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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鴻煊則不過尋常,他家世普通,不像崔景煜是沉寂的軍功世家,那時候誰也不知道北疆會再起戰事,也不知道這場戰事會造就這樣一批出色的新貴。太平盛世,別說尹鴻煊這樣的普通將士,就是魏元帥當年,在京中也沒什么地位。
但傅云蕊那時候在花信宴,就和尹鴻煊互相看中了,提親、定親,當年就成婚,跟隨他遠走邊疆,四年后衣錦榮歸,雖然沒能封侯,但一個誥命是少不了的。眼看著就是一段紅顏慧眼識英雄的佳話了。
但不知道是心情使然還是怎么的,凌波看她,總覺得有點憔悴。雖然知道邊疆風沙大,但四年后的神采,也與當初花信宴上那滿心憧憬的少女模樣不再相同了。
阿措倒看不出來這許多,只覺得她是個好脾氣的婦人,只是有些疲憊,但總是笑微微的,而且和清瀾姐姐也確實是好。兩人拉著手互看了一會兒,傅云蕊道:“清瀾姐姐瘦多了。”
“云蕊也瘦了。”清瀾也道,伸手憐惜地替她掖了掖頭發,傅云蕊的眼睛一紅,又露出一個笑容來。
她穿綢緞的大袖衫,是華貴的,只是略微有點過時,看得出是當年陪嫁里的,大概在邊疆沒有機會穿過,仍然如新。面皮粗糙了,微微有點曬紅了,北疆的風沙和太陽,曬出來的顏色不是黝黑,而是一種粗糙的干黃色,總覺得像冬天皴壞了一樣,因為這緣故,妝粉也不服帖。但她的神色中自有一股溫潤恬和,這四年的時間沒有虛度。
“瞧瞧我這記性。”她這才想起來:“快把阿蠻抱來,給清瀾姐姐看看。”
她身邊跟著的老媽子連忙去了,不一會兒,抱來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子,眉眼像她,臉架子像尹鴻煊,更顯得精致可愛。
這下連凌波也坐不住了,燕燕更是早就上來了,葉家姐妹都上來逗孩子玩,各自都送了一樣禮物,清瀾送的小金鐲子,凌波送了一把平安鎖,燕燕都給了吉祥如意的金錠子。阿措因為是新客,反而收了傅云蕊的禮物。
廳內頓時熱鬧起來,連茶也沒人喝了,還是黃娘子上來笑著催促道:“尹少夫人,快別玩了,廚房那邊還等著問菜單呢。”
傅云蕊這才想起來,慌張起身,她性情雖好,才干卻一般,京中的宴席是辦不太明白的。
“夫人病得很重么?怎么要請你來看菜單?”清瀾擔憂地問。
“姐姐別怕,夫人的病不礙事的,只是傷了腰,久坐不得,所以躺著養病,我這次回京來,就是住在夫人這里,互相有個照應,我們在楊林城也是這樣住的,一個大院子,十來家都住在一起,鴻煊他們出去打仗了,我們女眷互相照應著,孩子都在一起玩,跟親兄弟姊妹似的。姐姐怎么忘了?當初魏夫人跟我們說邊疆的生活,我還和姐姐約定了,到時候咱們要住一起呢。”傅云蕊抱著孩子,對清瀾道。
多誅心。
即使是阿措,也感受到了那一瞬間時光的重量。
四年前的花信宴,板上釘釘的婚事,連婚后生活的模樣都已經構思好了的兩個少女,卻在命運的岔路口分開。如今一個仍然待字閨中,一個卻已經連孩子都三歲了。
怪不得一瞬間就沒人說話了。還是凌波道:“正好今日咱們有時間,一起幫傅姐姐看看菜單,阿措也學學執掌中饋的道理。”
她原是真準備幫傅云蕊的忙,沒想到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大家一起穿過魏家庭院去小廚房看午宴的菜單,在回廊上一個照面,正遇見崔景煜帶著副將走過來。
這還是阿措第一次近看他的模樣,沒有盔甲,只是尋常錦袍,是鎮北軍戰袍的暗紅色,舊戰袍洗得沒了筋骨,又寬松,穿上應該要顯得平易近人的。但再柔軟的布料穿在他身上,仍然是氣質冷硬的一個身影,佩著劍,手扶在劍柄上,寬肩窄腰,側站在回廊盡頭,微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走過來的她們。
“崔將軍是每天早上都會來跟元帥請安的。”傅云蕊替他解釋:“不過現在應該叫崔侯爺了,但我看侯爺仍然是當年師徒的規矩,今日晚了點,也許是順便看了看小侯爺。”
說完,她又笑著朝崔景煜道:“崔侯爺,小侯爺怎么樣了,聽說棍子都打斷兩根呢。”
有一瞬間阿措以為他是不會回答的,畢竟他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和女子說一句話的樣子。
但他回答了。
“死不了。”
他神色平靜說著這么嚴酷的話,實在有點好笑。
“那就好。”傅云蕊也笑了,她是知道當年的事的,難免回頭看一眼清瀾。見清瀾神色也這樣平靜,暗自納罕。
“對了,夫人說了,說中午要設宴席招待貴客,想必也留下了侯爺吧?”傅云蕊顯然也和他頗熟悉,畢竟楊林城四年相處,索性直問了。
“留了。”他這樣說道。
但他沒說他答沒答應,要不要來。
惜字如金的崔侯爺,說完這句,就側身避讓在一邊,顯然是讓她們先過去的意思,和京中的添茶逐客有異曲同工之妙,眾人會意,都往前走。
清瀾就走在傅云蕊之后。
雖然是京城,魏府里行的顯然還是楊林城的規矩,回廊不寬,錯身而過,衣袂可觸,呼吸可聞。
崔景煜垂著眼睛,并沒說話。他仍然是當年的習慣,愛干凈,身上的熏香是雪中松樹的味道,聽說人血的腥氣重,他卻似乎并未沾染。世人做將軍塑像,甲都穿在錦袍外面,其實他們更常在甲外罩一件錦袍,是為了不以甲胄示人,也是因為冬天鐵寒。
許多年了,清瀾仍然記得錦袍下穿著鐵甲的身體的觸感,就像她記得唯一一次摸到冬天裸露的鐵甲,那寒氣幾乎要把她的手指都凍傷。
要是就這樣平靜過去,也好。
但偏偏凌波在她身后走得急了,撞了她一下,她身子一歪,立刻往旁邊栽過去。
立刻被扶住了。
也仍然是當年的寬闊手掌,他的手其實很漂亮,手指修長,只是有一層薄繭,也常有許多細碎傷口。
當然這手上也沾染過她的胭脂和眼淚。
隔著袖子輕輕一扶,雙方都很快收回手。崔景煜聽見她輕聲道:“多謝。”
“不客氣。”
她垂著眼睛,并不愿意抬頭看他一眼,就跟四年前一樣。崔景煜看見她的脖頸隱入碧色的后領,纖細得像一只消瘦的天鵝。
“崔侯爺午宴會來的吧?”她身后的凌波十分用力地向他確認。
要是四年前,他一定笑起來了。
燕燕的憨氣,凌波錙銖必較的小心機,在他看來都是親妹妹一般的可愛,他也曾充當整個葉家的兄長,不然此刻燕燕不會這樣期待地看著他。
“再看吧。”他只這樣回答。
凌波立刻抿緊了唇,燕燕也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也想和崔景煜說兩句,卻被凌波一把拉走了。阿措也跟著往前走,知道凌波是要為清瀾留面子,不愿顯得太急切。
但轉過回廊之前,阿措忍不住回頭看,見那老舊的木頭回廊中,穿著戰袍的崔景煜仍然站在那里,像一尊漠然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