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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懂她的意思——四年花信宴未嫁，拖到了二十四歲的虛歲，難道今年反而要出嫁么？

先不說嫁不嫁得出去，單說這份毅力……可見今年確實是好年景，鎮(zhèn)北軍一回來，多年的老姑娘也要下場了。

清瀾并不著惱，她身上就有這種淡然，似乎這些驚訝，議論，明里暗里的嘲諷，都如雪花一般，輕飄飄地落不到她身上，連聽了竊笑，也只是淡淡道：“夫人們?nèi)⌒α耍也贿^是來照看妹妹們罷了。”

她鎮(zhèn)定得可怕，以至于笑聲都漸漸寂靜下來，何老太君到底是老夫人，禮節(jié)還是周全，道：“光顧著說話，還沒讓兩位小姐坐下來呢，快看茶。”

茶上來了，又好點，至少手有地方放了。但偏偏有人不消停，盧文茵不知道為什么，恨葉清瀾恨到這地步，清瀾連茶盞也沒端穩(wěn)，她又笑著將座位表湊到另一位少夫人面前說了句什么，只聽見那位少夫人捂嘴笑道：“不知道‘清瀾姐姐’是坐在夫人堆里吃飯，還是小姐堆里吃飯呢。”

“巧珍！”盧文茵責(zé)備地道，一面連忙朝著清瀾賠禮：“清瀾姐姐，你別生氣，她不是有心的。”

“我說的是實話嘛，”那叫作巧珍的少夫人笑道：“既然是照看妹妹，那按道理該坐在夫人堆里，但葉夫人又說葉大小姐是來說親的，坐夫人堆里，只怕說不了親事，坐小姐堆里嘛，只怕人家困惑，怎么有這么年長的小姐嘛……”

她一番笑話說完，有被逗笑的，有夫人責(zé)備她的，也有見她們?nèi)⌒η鍨懀媛恫蝗痰摹０⒋胛站o了拳頭，只感覺指甲全都扣進(jìn)了肉里。

怪不得凌波對這群花信宴上的夫人敵意這么重，她現(xiàn)在也真想撕爛她們的臉。

肩膀上一重，是清瀾將手按在了她肩膀上，讓她稍安勿躁的意思。

阿措眼中一熱，既憤怒，又委屈，更愧疚，為清瀾因為她來參加這場花信宴，為等會不知如何和凌波匯報這場骯臟的宴席。

“夫人們喜歡說笑……”清瀾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像是要阻止這場取笑的樣子，她坐在正廳靠外的位置，外面雪光并著日光，都照在她側(cè)臉上，仍然是菩薩般的容貌，也有菩薩般的氣度……

但她的聲音卻戛然而止了。

庭院中站著一個人。

是個青年的男子，畢竟是赴宴，他沒穿盔甲，只是穿了一身玄色錦袍，上面有團(tuán)花暗紋，刺繡翎羽，是胡服，所以腰系躞蹀帶，佩劍，下面是胡褲與長靴，半側(cè)身站著，所以更顯得身形高大修長，整個人如同一只漂亮的黑狼，或者別的什么野獸，在大雪中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英俊，但誰第一眼看見的也不是他的英俊，他整個人的身形，寬闊的肩，收窄的腰，還有那眉宇間鋒利的氣質(zhì)，都讓人有種微微窒息的感覺。放在邊疆都是人群中的旗幟，何況是在這樣繁華雍容的京城，梅花盛開的院落里。

京中沒有這樣的男子，有的只是文弱的書生，是寬袍大袖高履博冠的世家子弟，人人都是衣穿人，只有他是人穿衣。讓人無法忽視他身體的存在，也無法忽視他的面孔，他發(fā)絲上沾著的雪花，以及那雪花如何軟弱地在他的顴骨和唇邊消融。

夫人們都是怔了一下，才本能地閃躲。

世家貴婦，雖然做了夫人是能見親戚家的年輕子弟的，但還是輕易不見外男，何況這完全是陌生人。

而追進(jìn)來的何家管家解釋了他的身份。

“侯爺，侯爺……”那管家原有三分諂媚，在他面前更顯得佝僂得過分，想攔又不敢攔：“夫人們都在這里呢，侯爺，京中沒有這樣的規(guī)矩……”

眾夫人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京中沒有別的年輕侯爺，要是有，也早被花信宴上的“群雄”們給拿下了，只有這次鎮(zhèn)北軍中回來的那位，群雄逐鹿中最大也最值得追逐的那條鹿，只差一道圣旨就擬定封號的崔景煜。

“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連何老太君也不得不起身見禮，夫人們該躲避的也都不躲避了，都連忙打量這位侯爺，有女兒的自然磨刀霍霍，沒女兒的也早替親戚家的侄女外甥女之類的籌謀起來。

這樣的年輕，這樣的相貌人才，誰不想收入囊中。

阿措本能地去看清瀾，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垂著眼睛在飲茶，仿佛那所謂的婚約，都只是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傳言。

而這些夫人的反應(yīng)，也顯然并不知道有過這樣一場被取消的婚約的存在。

崔景煜也并不看她。

他當(dāng)然不還禮，何家雖是權(quán)貴，到底士大夫與王侯有別，他只冷漠地點了點頭，讓出身后的人來。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生得并不好看，膚色也粗糙偏黑，不似京中世家小姐纖細(xì)白皙，她五官有些鈍，圓眼睛，蘋果臉，身體也過于健壯了些。雖然穿的也是最貴重的羽緞面白貂里披風(fēng)，但有點鼓囊囊的，眼神也不似小姐們溫柔靈巧，顯得有點局促。

“魏少將軍沒有空，我替他送魏小姐過來。”崔景煜聲音冷得很，道：“順便替魏夫人帶一句話，她說今日有事忙，來不了，勞煩各位幫忙照看樂水了。”

眾人這才知道，這女孩子就是即將封侯的魏帥的女兒，魏樂水。只聽說她哥哥十分出色，十八歲就當(dāng)了少將軍，如今都稱少侯爺，沒想到還有個妹妹。

盧文茵反應(yīng)最快，仗著已經(jīng)是少夫人，并不避讓，走下臺階，過去拉著魏樂水的手道：“原來這就是樂水妹妹，我是陳家的少夫人，你叫我文茵姐姐就好了。婉揚，快來見過樂水妹妹。”

眾夫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只恨自己女兒不在身邊，不能叫出來與崔景煜見一面，雖然閨閣小姐不見外男，但是他硬闖進(jìn)來，不算小姐們壞了規(guī)矩，后果自有他來承擔(dān)。趁這時候讓自家女兒亮個相，占得先機(jī)。

盧婉揚自然是施施然走下來，只可惜還沒等她走過去打個照面，施展手段，崔景煜就朝魏樂水囑咐道：“你在這玩，晚上你哥會來接你。”

魏樂水哪里見過這場面，滿心依賴地看著這唯一認(rèn)識的哥哥，囁嚅了兩下，道：“我……我怕……”

“怕什么。”崔景煜皺起眉頭。但卻沒訓(xùn)斥她，只是抬起眼來，看向了何老太君。

“侯爺。”何老太君想要說話。

崔景煜卻把目光看向了夫人們，到底是外男，又如此年輕英俊，夫人們都連忙避開了目光。

他環(huán)視眾人，唯獨看也不看阿措和葉清瀾。

“我也知道，京中的規(guī)矩大，樂水年紀(jì)小，各位夫人多擔(dān)待，日后一并道謝。”他冷冷地道。

盧文茵連忙笑道：“侯爺言重了，我們看待魏小姐，就如同自己妹妹一般，喜歡還來不及呢，哪里就說得上擔(dān)待了呢。況且花信宴上，女子都親如姐妹，樂水妹妹也不必認(rèn)生，只當(dāng)這里是自己家一樣，各位說是不是……”

眾夫人自然是一片附和，卻有一個聲音淡淡道：“話雖如此，清瀾姐姐是我見過的最和善的女子，在花信宴上也免不了受人欺凌，我想，花信宴的氛圍也沒盧夫人保證的這么好吧。”

說話的正是阿措，一片和諧中，她這話不可謂不重。說得魏樂水都一瑟縮，崔景煜也眼神一冷。

阿措平靜地迎上他眼神，安靜地探究那墨黑瞳仁中的情緒。

凌波那天為什么要推開那扇窗，她明白了。

她這句話不怕得罪夫人們，因為就是說給他聽的。

有情嗎？有過情嗎？還有情嗎？曾經(jīng)京中最出色的高門貴女，和此刻大雪中站著的狼一般的青年，似乎最不可能在一起的兩個人，許下婚約，又毀棄這段婚約，此刻如同從未見過的兩個陌生人，哪怕阿措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這段故事，也仍然覺得如同站在一座巨大宮殿的斷壁殘垣上，忍不住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