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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聞承暻以為這場對話已經宣告結束的時候,一個帶著些微試探的聲音卻從外間矮塌上傳來:“其實陛下這么說,應該還是在擔心您吧……”
蕭扶光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膽子突然變得這么大,居然敢和太子討論起皇帝來。
今晚他也喝了些酒,腦子轉的不是很快,此時只能粗淺的將自己突如其來的大膽歸結于剛才太子的語氣太過失落、也太過委屈,委屈到仿佛蕭扶光的矢口不言就是對他最大的傷害一般,讓心本來就不是很硬的蕭世子根本狠不下心來拒絕。
聽到他開口,聞承暻有些詫異地挑眉:“哦?”
一旦開了口,接下來的話說起來就順溜多了,蕭扶光一本正經的分析:“您想啊,一開始您偷偷來北疆的時候,陛下沒有阻止,估計那時候他和我一樣,以為您只是單純想救馮家人。誰知道您又是調兵又是抓捕太守的,陛下應該是那時候琢磨出了不對勁,又怕您做傻事兒,所以才寫了密信希望阻止您。”
該說他敏銳,還是該說他們心有靈犀呢?
蕭扶光的這番話,竟然與聞承暻自己的推斷一般無二。
但多一個人印證自己的猜想,只會讓聞承暻更加難受和暴躁,他怏怏地翻了個身,聲音倦怠:“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恨皇帝。”
交心可以,但您有必要兜頭就來這么猛的嗎?
蕭扶光嚇得半坐了起來,差點兒就沒尖叫阻止了:“殿下您不要說醉話了。”
將憋了很久的心里話吐了出去,聞承暻只覺得胸口都松快了不少,此時他一手墊在腦后,一手閑閑撥弄著帳子垂下來的絲絳,對于蕭扶光的抗議置若罔聞:“我沒有醉。”
“他優柔寡斷、軟弱無能,面對身邊人,他處處猜忌,面對強敵時,膝蓋又軟趴趴。永遠看不到長久,只求當下快活。”
“這些放在一個普通人身上可能沒什么,但是放在一個皇帝身上,那就是對天下萬民的殘忍。”
“他真的算不上一個好皇帝。”太子的聲音悶悶的,低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但他對孤,的的確確是一片慈父之心。”
作為一個兒子,他發自內心的愛戴父親,但作為大雍的太子,他無法不痛恨興平帝的懦弱無能。
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在他胸腔深處不知道埋藏了多少歲月,他將這些偏激的想法隱藏的很好,從未表現出來過一絲一毫,一直都是那個老成持重、盡職盡責的太子。
但是今晚,借著一點兒若有似無的酒意,他突然覺得,擁有著一對亮晶晶貓兒眼的靖遠侯世子,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傾訴對象。
果然,在聽完他那些違天逆理的狂悖言論后,蕭扶光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制止,而是在仔細思考了一番之后答復他:“有沒有可能,在您做了這些之后,陛下就會改變想法呢?”
聞承暻有些沒聽明白,于是蕭扶光繼續補充道:“就以臣為例吧。一開始臣領了光祿寺的缺之后,家父生怕臣行差踏錯毀了侯府的基業,為此沒少對臣耳提面命。但后來臣說要出使北疆,父親卻是第一個放手支持臣的。”
“有些時候,是不是父輩們年輕時也曾經嘗試過一些道路,正是因為他們走過這條路,知道走下去看不到希望,所以才會攔著孩子們,不想孩子再經歷一次他們遭受的苦楚。”
“但如果孩子能帶回一條看得見希望的路,說不定父輩也會轉變想法,放手讓孩子們一搏呢?”
說完,蕭扶光自己先愣了一下。
靖遠侯,不會真的就是這樣想的吧?
第44章 御人
大晚上不好好睡覺的后果就是, 第二天甄進義帶著小徒弟在門口足足多等了半個時辰,才聽到太子的房間里傳出了動靜。
他在心里念了聲佛,將聲音略微放大了些:“殿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聽到里面不知是誰說了聲“進來”,他便連忙推門進去,一進去就見到蕭扶光正坐在外間榻上,睡眼惺忪地準備下床。
甄進義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將自理能力超強的世子爺給按了回去,語氣親熱極了:“世子且等等,好歹讓他們伺候您換上鞋襪。”
原來他大清早就讓人去蕭扶光院子里拿了身新行頭過來,此時由兩個小黃門捧在手里,剛好替他換上。
蕭扶光還沒清醒,聞言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隨性的點點頭,任由幾個小公公將他圍起來更衣,讓伸腿就伸腿,讓抬手就抬手,配合態度簡直滿分。
甄進義則是帶著徒弟溜進內間,殷勤地伺候聞承暻起身,又道:“殿下昨晚喝多了酒,早上肯定沒什么胃口,老奴特意交代了給您做幾道爽口的小菜,一會兒好送粥。”
雖然久不做這些近身伺候貴人的活計,但甄掌印一出手,仍舊是妥帖周到的不得了。
聞承暻卻又想起一事,問道:“早膳只備了粥?”
甄進義忙道:“還備了雞湯面、各色點心和肉饅頭。”說著又悄悄觀察他的神色,試探地補充了一句,“都是蕭世子平素愛吃的。”
聞承暻“嗯”了一聲,權且當作答應了,將此事揭了過去。
梳洗完畢,兩人果然又一道用了早膳。
蕭扶光昨晚沒怎么吃東西,五臟廟早就造反了,見到有頂飽的雞湯面,當下痛吃了兩碗。聞承暻一點兒胃口都無,只揀了一碗燕窩粥在旁邊勉強吃了點。就在兩人用膳的當口,卻有個小黃門過來通傳,只道是沐統領求見。
能讓他這么急匆匆趕來,甚至不惜打擾太子殿下用膳,定然是發生了什么大事。
蕭扶光連忙撂下筷子,轉頭找人要水漱口。
聞承暻見狀,微微皺眉道:“無妨,你且慢慢吃。”又看向小黃門,“讓他進來。”
就算太子發話,蕭扶光也不好意思在別人聊正事的時候吃東西,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他極快速地收拾好了自己,沐昂之也剛好卡著這時候出現在正廳前面:“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密信。”說著便雙手舉著呈上一封被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件。
此時屋內其他人早已乖覺地退下,僅余蕭、甄二人,一坐一站,簇擁在太子身邊。
聞承暻用一柄竹刀將信拆開,見里面塞了厚厚一沓金粟紙,每張都寫滿了密密麻麻地小字,他神態微窘:“這信應當是圣上親筆。”
如果是朝廷公文,他們等在這里倒也無可厚非,現在明顯是興平帝給大寶貝兒子寫的家書,他們仨還杵在原地就有點太沒眼力勁兒了。
于是便由蕭扶光打頭,三人也紛紛找借口退了出去,方便太子殿下讀信。
出來后三人也沒有走遠,不約而同的在附近的涼亭前停下了腳步,沐昂之很有經驗地預判道:“等殿下看完信,一定還會喊我們回去議事,與其到時候匆匆忙忙再趕過來,還不如就在這里歇歇腳。”
甄進義仍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掏出帕子將亭子最靠里的那張凳子擦得干干凈凈,轉身請蕭扶光坐下,自己卻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占據了蕭扶光左手邊的位置,還沖沐昂之道:“咱家帶的人不方便進來,還請沐統領打發個兄弟端壺茶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