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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甄掌印一轉身,就讓小徒弟去蕭扶光的院子里搬救兵了。
沐昂之:……
*
蕭扶光本來都歇下了,接到消息后也是摸不著頭腦,不過仍套了件大衣服,睡眼惺忪地到了太守府的上房處。
一見到他,甄公公就像是見到了什么大救星似的,眉開眼笑又帶著點兒討好地對他道:“殿下醉了,不肯讓人伺候,這可怎么行呢!但老奴私心想著,世子與殿下是極親厚的,或許您過去他老人家就愿意了。”
這番話聽得蕭扶光更加莫名其妙了,但來都來了,他也只能在甄進義和沐昂之希冀的眼神中,硬著頭皮摸進了太子的臥房,小心翼翼地喊了句:“殿下?”
半晌都沒有答復,蕭扶光躡手躡腳地走到床前,便見太子已經換好了寢衣,雙目緊閉睡在床里面,應當是睡著了。
見人是側睡的,蕭扶光放了心,又拿了個干凈的官房過來放在床下,以防他半夜嘔吐。
弄完這些,他便準備退出來告訴甄沐二人殿下已經睡著,可以派人進去了,誰知等他出來一看,外面出了兩個按例守門聽招呼的小內侍外,一個人也沒有——姓甄和姓沐的居然已經溜掉了。
咬牙罵了一句不講義氣,蕭扶光無法,只能自認倒霉,轉身又回了屋子里。
將燭火一一吹滅,只留了一盞燈照路,蕭扶光摸到外間榻上躺下,準備隨便對付一晚。
不得不說,這鋪床的人很有水平,夏天褥子鋪太厚容易熱,太薄又容易被涼席硌到,但蕭扶光身下臨時鋪設的床榻完全沒有那些毛病,不軟不硬地剛剛好。
他舒服的嘆了口氣,將懷中竹夫人抱得更緊了些,借著這點難得的涼意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他似睡未睡的時候,里間的床榻上突然有人說話:“是誰在外面?”
蕭扶光一個激靈醒了過來,那點兒睡意瞬間無影無蹤,忙揚聲回話:“殿下,是臣。”
聽出來他的聲音,聞承暻先是有些驚訝,隨之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忍不住小聲罵了一句:“好你個沐昂之……”
蕭扶光沒聽清他在說什么,半坐起來問道:“殿下,您是要喝些茶水嗎?”
他做好了準備,就等太子一聲令下,馬上就上前伺候。
聞承暻搖了搖頭,然后才想起來他現在看不到自己的動作,只好又道:“孤不用人伺候,你回去歇息吧。”
如果有的選,蕭扶光當然也不想伺候人啦,但是現在太子很明顯不能沒人照顧,所以他很光棍地重新躺下來:“不行啊殿下,您今天喝得太多了,沒人看著大家都不放心。”
說完又膽大包天的打趣道:“就沖您今天喝下去的那些,光起夜都得不少次呢,萬一摔了怎么辦?”
若是在平時,聞承暻定會拿話堵回去,還會堵得精彩漂亮,讓得意忘形的蕭世子好好體驗一下什么叫做自食其果。
但今天,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一貫精明敏銳的大腦幾乎是一團混沌,暈暈乎乎地根本理不清楚蕭扶光話里的意思,只能隱約的感覺到對方實在嫌棄自己喝太多了。
對此,大雍的儲君委屈道:“孤平常不喝這么多酒的。”
蕭扶光又差點兒要睡過去了,聽到這話也只是敷衍的點點頭:“是是是,您平時豈止是不喝酒,您還五講四美三熱愛。話說咱能睡了嗎?我真的好——”在一個巨大的呵欠聲之后接上,“困啊。”
他明顯沒有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的意思,太子殿下可就著急了,坐起來嚷嚷:“孤今天喝這么多是有原因的!”
蕭扶光被他嚇了一跳,也跟著坐起來,心說自己和一個醉鬼計較些什么,摸索著下地倒了杯水,遞到太子面前,哄道:“是,大家都知道殿下最克己復禮了,絕對不是那種濫飲貪杯之人。”
所以求求您,喝了這杯水就安生睡覺好不好。
他態度這么端正,聞承暻終于滿意了,意思意思的啜飲了一口便示意將杯子拿開。
蕭扶光松了一口氣,隨手將杯子擱在一邊,就想回去繼續睡覺。誰知他腳步剛一挪動,就聽到太子的聲音悶悶的響起:“孤是因為心情不好,今日才多喝了幾杯。”
見蕭扶光仍然打算走,太子殿下聲音提高了些:“你難道不問問孤為什么心情不好?”
蕭扶光現在除了后悔,就是后悔,為什么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太子喝醉了會這么難纏啊!
面對喝醉之后智商急速下降、難纏程度光速上升的太子殿下,真的很困很累的靖遠侯世子只能無奈的轉身回頭,努力露出一個真誠的笑臉:“那么請問殿下,您究竟是為什么心情不好呢?”
結果剛才還纏著自己的太子殿下,卻在聽到這句問話后低下了頭,半晌都沒有說話。
他沉默的太久,久到蕭扶光都以為他坐著睡過去了,輕手輕腳地過來準備把人放倒在床上,卻在手剛碰到太子肩膀的時候,聽到對方的聲音響起:“今天早上,孤收到了父皇的密信,他在信中痛斥我肆意妄為,讓我老老實實議和,不要再有其他妄想。”
哪怕是按照這個時代最快的通信速度估算,北疆最新的消息應該是在一兩天之前到達京城,也就是說,興平帝在寫這封書信前,應當不清楚聞承暻已經親身涉險殺死了柔然王。
道理蕭扶光都清楚,但他并不敢真的說給聞承暻聽。
原因無他:太子是君,他是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打在這個時代每一個人腦子里的思想鋼印。
這幾個字,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時刻糾纏在每個人的血液和靈魂之中,約束他們的行為、匡正他們的思想,并且從不吝于向敢于違反這條律令的異類展露它的威嚴——一旦逾越,其下便是無盡深淵。
從此,無人再敢不畏懼,無人再敢不臣服。
他們匍匐在地,他們頂禮膜拜,他們將“君臣父子”四個字刻作人生信條,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和否定。
而蕭扶光,作為異界的靈魂,理智上他知道應該對這一套封建教條棄如敝履,實際上他卻從來不敢表露出任何的異樣和不滿,因為他的身后還有一整個靖遠侯府,就算他活膩了,也不能拿整個侯府陪葬。
所以蕭扶光對自己的要求一直都是做一個合格的紈绔,可以小錯不斷,但原則性錯誤一定不犯。后面被聞承暻逼上賊船之后,他又將目標調整為做一個合格的臣子,能力可以平庸,立場一定要正確。
因此,作為一個合格的臣子,這種天家密辛,哪怕是太子喝醉了主動說出口的,他也應該當做從來沒有聽到過一樣,最好在天亮之前就忘得干干凈凈。
鬧了這老半天,聞承暻的酒也漸漸醒了,神志恢復清明后,他也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醉話,又看著眼前莫名沉默的蕭世子,還有哪里不明白呢。
尷尬地寂靜蔓延在這間小小的臥房里,蕭扶光有心想插科打諢,卻實在找不到一個切入點,只能苦惱地摳摳臉,繼續保持著這種讓他不安的沉默。
見他抓耳撓腮的發愁,聞承暻覺得有些自討沒趣,低低道:“孤和你說這些干什么。”語氣里滿是不在乎,只是其中有幾分是在強撐,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蕭扶光依舊沒有搭話,聽到他轉身離開的動靜,聞承暻心口有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