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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她現在也沒工夫擔這份閑心了,簡振東早已江河日下,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她要另作打算了。
但她開始睡不著,夜里總是被夢困住,夢里她站在窗外,看見屋子里有燈,有笑聲、有飯香、有影子。
她看不清是誰。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隔著整整一堵命運的墻,她看不清腳下的路。
簡振東死了。
葬禮那天,天陰得厲害,風很冷。
簡隨安穿了一身黑色的長外套,頭發散著,整個人像被風一吹就會倒。她手上拿著一束百合,顏色潔白無瑕。
段迦軼看著她,心里閃過一絲驚異。
她是真的沒想到,這個女孩會活成了這樣——冷、淡、干凈得像一頁白紙,但那紙上有血的印。
靈堂里香煙繚繞,來賓一批又一批,簡隨安在角落里,像個局外人。她沒有流淚,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口棺木,好像那里面埋葬的不是父親,而是整段過去。
外頭風大,孝幡獵獵作響。
有幾個人靠在一邊竊竊私語,有人壓著嗓音道:
“都說要想俏一身孝,但這也太俏了吧。”
“嘖,可惜啊,這小姑娘……命不好。”
聽見聲音,段迦軼轉頭的瞬間,卻看見了另一個人。
宋仲行。
他沒有側身,只是斜斜瞥了一眼,方才說閑話的人便沒聲了。他們也知道那話不妥,清咳了幾下,各自散開了。
段迦軼都看在眼里。
人來人往,她聽見無數句寒暄、悼詞、假惺惺的嘆息。可她的眼神,卻一次次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他們沒有靠近,沒有交流,甚至沒對視多久。
只有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一聲簡單的“節哀”。
簡隨安低頭鞠躬。
那場面說不上曖昧,甚至規矩得體。
可段迦軼忽然生出一種很平靜的念頭——“她會去找他。”
這念頭來的太自然,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因為她知道,那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別的地方能去了。
簡家不是“家”,簡振東死了也只剩下一堆債和冷場,而宋仲行,將會變成那個女孩的一切。
至于她自己的,段迦軼的世界,則會突然沒有了觀眾。
她太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了。她年輕時,也是被人追逐的女人,靠著皮相、手段、手腕,從情婦到妻子,她見慣了男人的貪欲、官場的交易。
她所有的姿態都是為人看的,為男人、為對手、為命運,而現在,沒有人需要她扮演了。
她的生活失去了鏡子。
盡管她有積蓄,有幾套首飾,有社交本能。表面上看,衣著依然考究,舉止依然溫柔得體。甚至別人見了她,還會夸一句。
“真看不出來簡太太一個人了,還這么精神。”
她會笑,會點頭,會說:“日子總要過的嘛。”
可她自己也很清楚,那“日子”,其實早已沒有方向。
其實,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找到新的歸宿,一個有頭銜的鰥夫、一位比她年輕幾歲的企業家,或者一個寂寞的官員。
他們都愿意請她喝酒、品茶、吃吃飯,愿意聽她說“最近挺好的”。
但她太清楚這些關系的邏輯,男人給的不是愛,是席位;女人付出的不是真情,是角色。
而她,已經演膩了。
她不想再為誰補妝了。
只是,她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小女孩,她想確認,那個她一手推向深淵的女孩,后來真的被命運善待了嗎?她有沒有恨自己?她過得好不好?
這不是為了祈求寬恕,這只是段迦軼的好奇。
她還會想起那個男人,細心地,耐心地給那個女孩剝橘子的男人。想起那個夜晚,飯后,在簡家,她也曾笑瞇瞇地問過他。
“您覺得,什么樣的女孩討人喜歡?”
宋仲行看了她一眼,接過她遞來的茶。
“您問這個做什么?”
“隨口問問。”她笑得溫柔。
“我家老簡,總嫌隨安不懂事。可我覺得,她挺乖的。”
宋仲行沒立刻回答。
段迦軼靠得近了一些,抬著眼,求知若渴的樣子。
他卻輕聲笑了一下,端著茶,把浮葉輕輕撥開,沒有喝。
“懂事,不是討人喜歡的標準。”
“有時候,不懂事,也是一種是福氣。”
這話當時聽起來只是笑談。
而等到如今,段迦軼細細想來,也會覺得好奇。
他是否早就看清了她的結局?
還是他從來就沒在意過?
不過,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段迦軼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她曾以為,她這一生,最怕的不是老,而是再也沒人跟她玩這場權力與欲望的游戲。可如今,她看著銀行賬戶的數字在一點點往下掉,心里也是平淡的。
她知道那些人背地里已經在議論“沒靠山了。”,“以前那點風光啊,也就那幾年。”
她聽見過,也不在意。
因為,她已經花了半輩子去討好世界了,現在,她只想對自己誠實一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