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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忘記?
剜心剔骨,剝皮抽筋,還是寄希望于神話故事中,萊忒河的水?
她想要忘記他。
不僅是他。還有那個在他懷里哭、笑、賭氣、活得徹底的自己。
所以,要忘掉他,就意味著她要否認整段人生。
那不只是心臟剜去,那是要連同時間一起焚毀。
而人是無法和自己的時間和解的。
這是愛嗎?
如果“愛”意味著溫柔、理解、互相成全,那這絕對不是愛。
可如果“愛”是一個人明明知道會毀滅,還是一頭撞上去,還在殘骸里一遍遍摸索那點熟悉的溫度,那這就是愛。
它像一棵被風折斷的樹。
根還在地下,樹干已經干裂,它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
它只是在那兒。
那不是愛留下的印記,是存在留下的痕。
時間流淌過她的身體,那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心口淌下去,流過她的胸腔、手腕、指尖,每一息的脈搏,也就是河流的潺潺。
那里有一個人的名字。
愛愿生啖其肉。
恨至結草銜環。
簡隨安以為,死亡,是答案,能讓她忘記他。
可她數完那一粒粒藥片,放在掌心的時候,她又想起他了。
沒有邏輯,沒有因果,只是下意識的想起。
她的身體在記得他。
她的記憶比她還忠誠。
想起他的聲音。
那聲“安安”。
低低的,帶著笑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落在她的頸側,帶著呼吸的溫度。
她忽然想,他現在在做什么,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喝茶、看文件,眉頭微微皺起。
他從不慌亂,從不失態。
連她哭的時候,他都能從容。
所以,她太想忘記他了……
刺眼的白。
她的喉嚨發干,嘴里有苦味,胸腔里像塞著一團濕棉花。她試著動一動,連睫毛都沉得厲害。
然后,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
很淡的煙味,混著冷茶和一點檀香的味道。
她還沒睜眼,就知道是誰。
她不想睜開。
可意識已經往上浮,像被一只手強行拽出水面。她終于把眼睛撐開一道縫。
他坐在床邊。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還是他。
連死都沒能離開。
她忽然覺得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是命運的,一點點消磨了她的骨血。
她閉上眼。
隔了幾秒,才輕輕開口。
“我想去澳洲。”
她不想看他。
也沒有解釋。
仿佛那不是請求。
而是唯一剩下的出口。
他答應了。
醫院消毒水味太重,像是冷水泡開的鐵銹,混著酒精和一點點甜膩的粉末氣。一呼吸,整個人都被那股干凈得過頭的味道灌滿。
像在提醒她,這里不屬于生命,只屬于搶救回來的人。
她想離開。
他點頭,說:“好,我們回家。”
家?
簡隨安看著他。
她哪里還有家?哪里是她的家?是他給她的那間屋子?
那不是家,那是她被收藏的地方。
可她還能去哪兒呢?
她想死,沒死成,是天不收她。
她父母不愛,命薄緣慳,人不憐她。
她自墮迷津,陰司泉下,怕是連鬼都嫌她孽重。
唯有的那么一點恩情,被她握住,當成救命稻草,也把自己賠了進去。
她早已無處可去。
夜深以后,整棟房子安靜得過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客房的天花板有一條很細的裂紋,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像一條干涸的河。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
她不知道是自己留的,還是他故意沒有關緊。
那道縫里透出一點走廊的光。再遠一點,是書房門下的一道燈影。
他在。
她知道他在。
半夜,她真的醒了一次。
不是噩夢驚醒,是突然心臟一緊,像是失重。她坐起來,呼吸有點急。下意識看向門口。
燈還亮著。
她怔了一下。
幾分鐘后,書房那邊傳來一點動靜。
腳步聲很輕。
可簡隨安看見了光影的晃動。
她知道他停在了門外,但沒有推門,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回去。
夜晚,他們之間隔著一條走廊。
不遠,卻像兩岸。
白天更難。
夜里還能假裝,假裝是看護、是照顧、是她需要休養。
可白天,光線是誠實的。
窗簾半掩著,光從縫里斜斜照進來,在地毯上拖出一塊溫熱的影。
簡隨安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書,卻一頁都沒翻。
宋仲行在不遠處,看文件,筆尖偶有落下的聲音。
風吹過,窗簾輕輕掀動。那一瞬,塵埃在光里翻滾。
屋子靜得過分。
像一座墓。
埋著他們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
簡隨安每天都醒得很早。
但不起床。
窗簾拉著一半,光從縫里斜進來,落在地板上。
她躺著,看著那條光一點點挪。
他已經起了。
在書房,開電腦,打電話,聲音都壓得很低。
出門前,他會在門口穿好外套,回頭看她。
她坐在餐桌那邊,目光卻沒什么焦點。
她從不問他去哪兒,從不送他出門。
像一個禮貌而冷淡客人,又或者,是真的沒了力氣。
白天會有醫生上門復查,她下午還要按時出門散步,每天的生活平靜而又規律。她也在等,等出國的手續辦下來。
她還要待一個月。
她需要休息。
那天下午,她突然走進書房。
“你在忙嗎?”
他抬頭,看她一眼。
“沒有。”
然后她就坐下。
不說話。
只是在他旁邊待著。
她看見那個杯子了。
她親手做的。
陶瓷的,杯口處的淡藍色花紋,杯身的最底下刻著日期。
她還記得。
在大叁,下午,宋仲行在客廳的桌子那邊,她一個人抱著一本厚厚書,翻來覆去地查。
她嘆氣:“你知道嗎?我們的屬相不合。”
他當時抬眼看她,笑了一下。
“哦?那怎么辦?”
她認真得不得了,仿佛是什么天大的事。
“要不你把你的八字給我,我再看看,聽說有人八字特別合,就是屬相不合。”
她本來是不信這些的。
可她需要一點證明與安慰。
她想在所謂的天命那里,找到一點站得住腳的理由。
她想選一個黃道吉日,要一個看似有天意站隊的安全感。
她問:“要不要找個師傅看看?”
他輕輕笑一聲,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要是覺得安心,我們就看個日子。”
那是個很好的日子。
那是黃歷上寫著的“宜嫁娶,宜祭祀,宜納采”的日子。
甚至連名字都吉利得過分。
那日子很快就到了,就在明天。
簡隨安在書房,愣愣地發著呆。
夜里,北京的風刮過窗沿,帶著一點未散的寒氣,秋末了。
凌晨一點。
屋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一道急促的抽氣,又驟然沒了力氣
他站了起來。
走廊很長。燈沒開,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冷白一片。
他先是停在她門外,沒有立刻推門。
里面傳來極低的一聲哽咽,壓著的,像是怕吵到誰。
他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