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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啪”地一聲被推開。
風灌進來,掛在玄關的外套被掀起一角。
簡隨安一腳跨進來。
她迎面撞上了宋仲行,可眼神卻像是穿過他去的。
她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一把推開,動作快得幾乎帶了點狠。大步上樓,鞋都沒換,踩在階梯上的聲音沉而急。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響。
保姆氣喘吁吁地跟著進門,懷里抱著孩子。小家伙還在迷糊,睫毛一抖,環著保姆的脖子,小聲嘀咕:“媽媽生氣了……”
今天是出去給孩子登記出生證明和姓名的。
原本一切都安排好了,宋仲行吩咐了人,她只需在家等。
可簡隨安還是想親自去一趟。
除了那場疼得昏過去的分娩之外,
孩子長大后的每一件事,走路、說話、發燒、打針,都與她無關。
連“媽媽”兩個字,都是別人教出來的。
除了那一刻,孩子從她身體里出生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沒有親手做過。
所以這次,她執意要去。
她覺得,若真要把一切都交給別人去辦,那當初,又何必費盡力氣去生下他呢?
但是宋仲行也擔心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方便,便讓保姆陪她一起去。
那天他沒去單位,一大早在書房里忙,簡隨安跟孩子出門之前,還跟他說了再見,孩子學著媽媽睡前總是哄他的話,親了親宋仲行,說,“爸爸要乖”。
宋仲行便笑了一下,答應:“好。”
簡隨安跟他說,“我們估計下午回來,中午我先帶孩子出去吃飯。”
宋仲行點了點頭:“嗯。”
估計他今天忙,簡隨安就不再繼續打擾他了,帶著孩子,保姆推著嬰兒車,叁個人一塊走了。
簡隨安是想過一套說辭的。關于孩子的家庭情況,他的父母。再說了這都什么年代了,單親媽媽也不丟人啊。
她一筆一畫寫好了自己的姓名,填好表格,交上去,耐心地等。
工作人員在例行公事地敲鍵盤,讓她把“父親”那一欄也填上。
簡隨安禮貌地問:“我是未婚生育,孩子父親也要填嗎?”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婚姻狀況登記過,已婚,系統里有記錄。”
“啊?”簡隨安不知所措,“什么?誰啊?”
窗口里傳來一絲不耐:“你不知道你丈夫是誰嗎?”
簡隨安看著他,愣愣地說:“我知道孩子父親是誰,但我不知道我丈夫是誰……”
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玻璃,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猛地一下,簡隨安站起來了,孩子都沒顧得上,走得急,路上還撞上了一個人,連“抱歉”都沒說。
她還是知道了。
也許他是故意的,也許是真的出了紕漏。
但是有一樣東西……
要是能找到……
簡隨安大概知道他會放在哪兒。
她之前試過一次,但是失敗了。
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她甚至連兩個人正式在一起的那天日期都試了一遍,還是不對。
記得她當時還偷偷生氣來著。
那種氣是很別扭的,很不應該的。明明是她在做壞事,在試探他的邊界,只是沒成功而已。但她心里還是有點不服氣。
不是怪他不信任她,而是一點無理取鬧的小委屈。
她以為他們之間早已赤裸相對,身體、生活、秘密,所有邊界都被揉碎。
但是他有一個地方,確實她沒辦法觸及到的。
不過想想也正常。
一直以來,他都比她清醒,有分寸,有秩序多了。
他日常要記的,是方針、會議紀要、檔案資料。她最常想起的,卻是那天的天氣、他穿的襯衫、以及她自己心里的悸動。
兩個人本來就不一樣。
簡隨安跪在地上,指尖一下一下轉著,聽著因齒輪轉動而產生的細微摩擦聲,每一個格的跳動都顯得冰冷又機械。
簡隨安還是先試了一遍他的生日和她的生日。
當然都是錯的。
她的手在發抖,保險箱黑漆漆的面板上,映著她的臉,眼淚不知道為什么涌得那樣急,視線變得模糊,她抹了一把臉。
她離得太近,顫抖著,鼻息呼出的熱氣打在金屬表面上,結出一層薄霧。
她盯著那層霧,遲遲沒有動。
那霧一散,她又看到那一圈圈刻度。
每一刻度都像一個數字,像一段年歲,一次不能說出口的紀念。
她的唇動了動,輕輕數著。
指尖的皮膚摩擦著金屬,發出極輕的“咝咝”聲。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里的血流,正一陣陣地沖上來,堵在喉嚨里。
她停住。
不知道為什么。
她有一點害怕。
她心里有兩種聲音。
一種聲音,輕得像呼吸:“打開吧……讓我知道,這些年不是我一個人在做夢。”是她最后一絲有希望被證明的溫情。
可另一種聲音更深、更隱蔽:“千萬別開。”是她最后一點能保留的“不是我輸”的幻覺。
她想起很多。
她什么都記得。
第一個刻度,她慢慢撥過去。
那“咔”的一聲,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她又轉動第二個數字。
指尖的汗,或者是剛剛抹去的眼淚,讓她幾乎打滑。
呼吸一點一點變重。
每撥過一個數字,她都在回憶。
那時,他握著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上,一筆一畫地寫下,勾勒出那個未來。
她還親手做了一個杯子,在最底下刻上了那個日期。她笑盈盈地給他展示,他卻無奈地嘆氣,說她還是個孩子。
她當時笑著靠在他懷里,他們是一對相愛的戀人。
她每轉一下,齒輪都在嚙合著她的心跳
她忽然不敢繼續了。
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
最后一格。
她屏住氣,連睫毛都不敢動。
“咔嗒——”
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是鑰匙與鎖舌完美咬合的聲音。
金屬內里的彈簧輕輕一松,世界也跟著松了一下。
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