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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隨安是學過那篇課文的,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個“人”字,一會兒排成個“一”字。
秋天到了。
天邊是大片的白云,風從樹梢掠過,一群大雁從天上飛過。
她知道答案的。
但她還是指著天空,眼睛亮亮的,問宋仲行:“叔叔,它們要去哪兒?”
宋仲行抱著她,笑,回答:“南方。”
那時候,她才六歲。
可那時候,她就想跟他親近些,想跟他,再說一句話。
不過,她是真的不懂,“南方”到底有多遠,“溫暖的地方”,又是何處。
北京的冬天,風冷,云淡。
在她六歲的小腦袋里,幸福的定義很簡單,就是有人永遠不離開。
于是她說:“大雁要飛那么遠,它們多累呀。我就不用飛,因為叔叔在這兒。”
她覺得,她比大雁幸福多了。
所有的大雁都在向南飛,被風推著走,靠記憶和方向感,去往一個它們相信有陽光的地方。
南方、南方……那片溫暖的土地,是命運,對大雁的呼喚。
南方,那處幸福的樂土。
十一月的悉尼,陽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飛機落地,有人來接她。
她累得很,一句話也沒說。
車窗外風景一閃而過,外頭繁花似錦,正是春末。
到了住處,是一棟帶花園的白色別墅。
她一進門就睡。剛開始睡著了,后來又醒。
屋子太安靜,她坐在床邊,窗簾被風吹開,陽光落在地毯上,亮得刺眼。
院子里有一棵較為高大的喬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樹。
頂頭是花是火紅的,這一摞,那一摞的團在一起,比杜鵑花的顏色還艷。
幾乎一夜之間,就紅成一片肆意的燎原。
每天,她不出門,就坐在院中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
她不敢睡。
睡著了,便會做夢。
夢見北京,夢見小時候,
夢見媽媽要帶她去打耳洞,而她怕疼,不敢回家。
那年也是個春天,柳樹冒芽的時候。
九歲的簡隨安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急得外套都沒穿,就匆匆忙忙跑了。
她沒哭,可眼眶紅得像剛掉過淚。
她在街口徘徊,不敢回家,也不知道能去哪。
鞋跟磨著腳,她踢了踢石子,那一下,連石子都比她有去處。
她怕疼。
不是裝的。
母親要帶她去打耳洞,說戴耳環漂亮。
她不想。
可她的“不想”從來沒人聽。
她只是怕。
那針一下子扎進去,她想象都覺得疼。
她感覺,那疼得估計不止是耳朵,恐怕連心都要皺成一團。
走了很久,天開始暗。
道兩旁的槐樹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蹲在臺階上,口袋里只有十塊錢,她怕撐不過晚上,就要灰溜溜地回去,會被打一頓。
有人從后面走來。
是他。
他穿著淺灰的羊絨衫,里面的襯衫領口翻出來,袖子卷起一半,像剛從會議室出來的樣子。
那時的他還年輕,有些溫潤的書卷氣。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他問。
聲音低低的,像是怕嚇著她。
她抬頭,怯怯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彎下身,半蹲,與她平視。
“爸爸媽媽呢?”
“……在家。”
“那你不回去?”
“我不想。”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