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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嘉言只覺腦袋瓜子嗡地一聲,霎時間,天旋地轉,周遭的聲音都被什么吞噬了一般,只有冬兒的哭喊仿佛天外來音時斷時續:“我聽話……我聽話……你別打我哥哥……別殺我哥哥……”
第五十七章
知道容少卿這夜去交贖金,蕓香和陳氏夫婦在家中焦急地等著消息。
三人坐在一處,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心里都有無數的擔憂與忐忑。不知兩個孩子是否平安,有沒有挨打挨餓受委屈;怕今晚是如前兩天一般白跑一趟;怕這不過是城里無聊人的惡意消遣,或是歹人的趁火打劫;怕容少卿一個人去是不是會有危險,萬一與歹徒起了沖突……
從彼此安慰,強作鎮定地說話,到夜色越來越深,不安越來越重,話也漸漸少了。為了緩解心緒煩亂,蕓香不敢讓自己徹底閑下來,大夜里的沒事可做,就坐在炕沿上給陳張氏一下一下地揉捏著肩膀或小腿,隔一會兒就問問爹娘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她熱點兒吃的,或者勸慰爹娘先歇下,她等消息就好,即便她知道老兩口兒是決計睡不下的。
陳張氏初時還要她不用給按摩,漸漸也就隨她去了,她自己則一直握著一張從廟里求來的平安福,默默地求告菩薩保佑。
陳伯則隔一會兒就要到院子里抽袋煙,獨自待一會兒,然后敲敲煙袋桿子,走到院門口向外望。
三個人都心知肚明,已經過了這許多日,如果今日再沒有一點兒進展或消息,那就真是兇多吉少了。寂靜的深夜,遠處街巷傳來的每一次打更的梆子聲都像直接敲在三個人的心上。
子時已過了許久,因病一直歪靠在炕上的陳張氏忽然撐著身子坐直,“你們聽,是不是來了?”
她這兩日因身心受創,憔悴焦慮,蕓香和陳伯以為又是她的幻覺,只她執意不理,強撐著身子起來往外走。蕓香攙扶著她,出了房門,也仿佛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伯,后者似也有察覺,快步往外去看。
蕓香因扶著陳張氏,并不敢走快。陳伯走出院門后便啊了一聲,沖她二人揮了下手,跑了出去。
蕓香扶著陳張氏忙跟了出去,到了門口,見著果然是容少卿近了家門,懷中還抱著冬兒。
二人兩三步搶上去,想要抱過來,卻又怕把孩子碰碎了似的,小心翼翼地摸著冬兒的肩臂,額頭,以及身上的每一處。
陳張氏喜極而泣,“我就說我聽著了,你們還不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觀音菩薩、玉皇大帝保佑,我就說我聽著了……”
蕓香急著問:“嘉言呢?先送家里去了?他可也好好的?”
“安心吧……”容少卿含糊著答了一聲。
陳氏夫婦聞言松了口氣,陳張氏又雙手合十連念了好幾聲阿彌陀佛,陳伯忙道:“趕緊著進屋再說……”
容少卿抱著冬兒一邊往里陳氏夫婦房中去一邊道:“拐子怕孩子哭鬧,給喂了藥了,這會兒醒不了,明兒天亮若還不醒,拿涼水給擦把臉,醒了叫郎中過來給看看……”恐其余三人擔憂害怕,又忙安慰,“沒事,我看了,現在就是睡得沉些。”
陳張氏聽見冬兒被喂了藥,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咒罵了好幾句拐子喪盡天良,必遭報應。
終于得見孩子,誰也再沒心思去管孩子到底是被誰拐了去 ,只一門心思撲在冬兒身上。待容少卿將孩子放到炕上,老兩口便忙不迭地上去給墊枕頭,解了衣裳敞開,蓋上被子。
陳張氏小心又疼惜地摸著冬兒的小臉,嘴里喃喃地謝菩薩、謝佛祖、謝太上老君、謝玉皇大帝。
陳伯摸了摸冬兒的頭,“謝菩薩、謝佛祖還在其次,最該謝謝少卿。”
“是了是了,我是見著冬兒回來,高興得都糊涂了……”
不待老兩口兒再多說,容少卿忙道:“說這話就是把我當外人了,冬兒是我兒子,當爹的救兒子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他這話說得老兩口一陣窩心,一個抓了他的手,一個拍著他的胳膊,四目噙淚。
“是,是……從今往后,咱們家都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陳張氏又哭又笑地擦了把眼淚,“嘉言怎么樣?可也這么睡著?這兩天你娘和你家老太太可未必瞞得住,老人嘴上不說,心理未必不清楚,有時候啊,是怕你們小輩兒的擔心。”
陳伯也道:“是了是了,我們這兒你放心,你那兒老的老小的小,也等著你照看呢,你趕緊回去,你折騰了這幾天,也終于能好好歇著合個眼了……明兒個嘉言醒了,讓人給我們帶個信兒,我們也好安心……”
容少卿點頭:“是……我是得趕緊回去,那冬兒就勞您二老照看了,把門關好了,明兒天亮了我再過來。”
“唉,唉……快回吧,小心點兒……”
老兩口兒抹著淚起身要送,被容少卿攔了。
陳張氏不放心冬兒一人在屋,也是再不愿離開孫兒一刻,只讓陳伯趕緊給容少卿打個燈籠。
容少卿推說不用,獨自出了屋子往外走。陳伯要送出去,被蕓香攔了,示意她去送就是。陳伯見蕓香這是有話要與容少卿說,便也只在屋門口囑容少卿天黑,仔細看路,未再多送。
只說蕓香自容少卿沒回正面回答她問嘉言那句話,心中便覺不對。若是嘉言平平安安的回去了,容少卿一定不會答得這么含糊,肯定要多說一些嘉言的情況讓她安心。怕爹娘跟著著急,她在屋中一直沒問出口,便借著送他出去的時候,在院門口拉了容少卿,忐忑地問:“爺,你跟我說句實話,嘉言是不是也回來了?他沒事兒吧?”
容少卿知道瞞不了蕓香,他急著要走,一來確是急著回去告訴家里人情況,與兄長商議對策;二來也是不知怎么對蕓香和陳氏夫婦說,只怕再多留一刻,非但蕓香,陳氏夫婦也是瞞不住的。
“沒事……你安心……好好守著冬兒,想著明日請郎中……”容少卿不知怎么開口,也只說這些含糊的話來搪塞。
蕓香聞言,便知自己猜得不錯,眼淚立時掉了下來,哽咽道:“容少卿,嘉言是我兒子,是我十月懷胎的親骨肉,你給我說實話,他怎么樣了!”
容少卿抬起右手,覆在蕓香抓著自己左臂的手,捏了捏,“嘉言……還在那兒……”
蕓香用力抓著容少卿的胳膊,一雙淚眼凝著容少卿,無聲地質問。
容少卿不太敢看蕓香的眼睛,“綁匪要留個人質,等他們安全出城,才把嘉言送回來。”
心肺扭在一起,剜心地疼,蕓香滿面是淚,“你是……是……用嘉言……換了……冬兒回來?”
“不是,你別這么想……”容少卿道,“只不過在綁匪那兒,留下嘉言做人質于他們來說更能牽制威脅容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適才雖沒看清綁匪容貌,不過也可以肯定不是你想的那個人,就是綁架孩子勒索錢財,本就是沖著我們容家來的……你安心,他們也不過是求財,冬兒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已說好了贖金,等他們出了城,覺得自己安全了,自然就放了嘉言了……他們比咱們還急,不敢拖著……”
只是不論容少卿如何安慰解釋,蕓香這會兒都聽不進了,滿腦子都在想著嘉言在拐子手里,一定害怕得要命,如今爹爹卻只救了弟弟出去,撇下他一個人,他該是怎樣的恐懼、委屈與絕望啊。
容少卿知道蕓香的心思,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甚至所思所感只會更多。可現下根本容不得他做多想,甚至也有功夫容他和蕓香做太多的解釋與勸慰,只是雙手抓了蕓香的肩膀,“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聽我說,我現在要回去想法子救嘉言出來,你回去,把門關好,眼淚擦干凈,別讓你爹娘看出來,他們年紀大了,禁不住的。最多一兩日,我一定把嘉言平平安安地帶回來,咱們的好日子在后頭呢。”
蕓香心中雖是五味雜陳,可也知道時間緊迫,耽誤一刻,嘉言就多一分危險,只點頭擦淚:“你快去吧,別耽擱了,不用管我們這邊,只管把嘉言平平安安地帶回來,一定平平安安的。”
離開前,容少卿又捏了捏蕓香的肩膀,是給她力量,也是給自己力量。
第五十八章
容少卿回到容府,容少謹夫婦一并在書房焦急地等著,見他獨自而歸,心下便都涼了半截。待聽完他說了今夜的前因后果,容大奶奶更添了忐忑與難受。她是看著嘉言長大的,因嘉言自幼沒有爹娘在身邊,心中對他總是多了許多憐惜,很多時候直把自己當做是嘉言的娘。這會兒聽得容少卿只管把別人的孩子救出來,卻把嘉言獨自留在拐子手里,心中難免委屈。不過她自己也是母親,明白不論誰家的骨肉都是為娘的心尖尖,心知這會兒最難受的還是容少卿和蕓香,手心手背都是肉,先救下哪個,都是在心里割刀子。
容少謹知妻子心中所想,并未直言安慰,只對容少卿道:“我要是綁匪也要留下嘉言做人質,畢竟在他們來看,嘉言在他們手里,對咱們的牽制要強上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