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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多話,她對容少卿開不了口,只有讓大爺去說。
事實證明,她的決定是對的,那日以后沒再出現(xiàn)的,不僅僅是馮寄生,還有容少卿。
她曾想過,容少卿聽了那些事會回來找她,或許會質(zhì)問她為什么不與他說,又或者他來了,卻根本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就站在她面前滿臉憐惜愧疚地看著她,或許還會握著她的手,撫撫她的肩,抱抱她。
不論怎樣他的憐憫與自責,她都不想看到,所以現(xiàn)在這樣是最好的。
等過一段時間,待他把她放下了,再見面,還能像什么沒發(fā)生一般自在相處。本來他們也不是一路人,只是不知道老天爺為什么總是作弄人,一次兩次地把他們捏在一處。
對于馮寄生的消失,陳氏夫婦還會在不當著冬兒面時與蕓香念叨兩句,相互分析琢磨一番,而對容少卿父子的一去不返,老兩口都很有默契地,誰也沒在蕓香面前提過,就好像他們從來沒住過,只是陳張氏還是會瞅準蕓香沒在旁邊的時候,去容少卿的那個小房間打掃打掃。
不與蕓香開口提,老兩口私下卻是念叨的。多半是陳張氏先開口嘟噥著日子,“這也走了一個多月了,怎的真就連個話兒都沒有……要說嘉言爹也不是個傻的,怎的不知道甭管蕓香說了什么,都是故意氣他的,不是真的當真了?還是……真有什么別的心思……”
“就是有什么心思,也不能連個話兒都沒有啊,讓臘梅姑娘來帶句話,就說爺兒倆都好,讓咱們別惦記也好……這些日子了,什么動靜也沒有……”
陳伯不言語,陳張氏也不在乎他應(yīng)不應(yīng),只管把自己心里的話說出來,有些委屈,“還有嘉言……在跟前兒的時候,姥姥姥爺叫得多親哪,這一跟著爹回去,見著奶奶,就把姥姥忘干凈……可見誰家的孩子還是誰家的孩子……”
陳伯聞言,嘖了一聲,依舊沒多說什么。
陳張氏也是明白他的意思,沉聲片刻,唉了一聲:“我說這話也是屈心,這不就是想他嗎……嘉言不是那樣的孩子,嘉言爹也不是,就大年三十兒那晚上,下那么大雪,深更半夜地爺兒倆還受凍摸黑兒地回來跟咱們過年,就知道是仁義的孩子……”
提到舊事,陳張氏又有些傷感,也不過就是前不久,一家子還熱熱鬧鬧的,如今這對父子一走,家里一下子冷了下來,又因又馮寄生這事兒懸著,這心里總是沒著沒落的。
陳張氏與相公說完這話,又過了幾日,到底把容嘉言盼來了。
最先聽見聲音的是冬兒,正在院子里玩兒泥,忽說聽見馬車聲了,準是爹爹和哥哥回來了,說完就撂了小鏟子往外跑。陳張氏緊著追出去,以為他是想哥哥想得緊以致生得幻覺,待跑出去才見巷口真的進來一輛馬車,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容家的那輛,容嘉言的小腦袋從立面探出來,亟不可待地向這邊揮手
陳張氏大喜,向院子里喊了一聲:“嘉言來了。”
冬兒跑得急,趕車的馬夫連忙住了馬怕他撞上來,容嘉言從車里探出身子,見了冬兒也是喜不自勝,若不是攔了一把,直要從車上跳下來。
馬車沒再往前,就停在了原處。容嘉言從車上下來,后面跟著臘梅。從臘梅掀開的簾子往里看去,里面再沒人了,容少卿并未同來。
陳張氏掩去自己的失望,連忙迎上去,于她來說,嘉言能來已經(jīng)足夠歡喜了。
容嘉言和冬兒拉著手下車,到了陳張氏面前,親親熱熱地喚了一聲“姥姥”。
陳張氏心里便覺吃了蜜似的那么甜,還因這些日子的想念忽然得見,有些許鼻酸,只當著外人不好過分動容,便只憋了回去,把容嘉言摟進懷里好一番摩挲愛撫。
臘梅站在旁邊,笑道:“言少爺早就說要來了,回去沒兩日就說想您,只不過自來了安平就再沒認真讀過書。大爺怕他從前讀的詩書都生疏了,為他請了先生,給關(guān)在屋里惡補了這些日子,過了先生的考試,這才許他出來。”
陳張氏知道這是臘梅給她解釋,為什么這么久孩子沒來:不是家里不讓來,只是在家溫書,耽誤了些時日而已。這話真假不論,既然帶著來了,就說明人家并不打算與這邊斷了聯(lián)系,能讓蕓香再見孩子,就是好的。
時陳伯和蕓香也聽了陳張氏的喚聲應(yīng)了出來。雖然蕓香聽得嘉言來了,恨不得立時插了翅膀飛出來,但跑到門口又猶豫了一下,只怕容少卿也跟了來,不知如何面對,這一猶豫,便落在了陳伯后面。待跟在陳伯后出來,望見容少卿并未同來,心中的失落卻比釋然還多了許多。
容嘉言先跟陳氏夫婦說話,見了蕓香,便立時奔了過來,一下子扎到蕓香懷里叫娘。蕓香撫了撫容嘉言的頭,捧著他的臉看,這才月余未見,就似變了不少模樣一般,好像白了些,甚至還高了些似的。
陳氏夫婦張羅著眾人往院里做,趕車的車夫推卻未進,把馬車在窄巷里擋了人家的路,到了巷口等著。
容嘉言舊未見母親,這會兒見了,說不完的話,陳張氏從旁聽著,臘梅那番解釋話倒也真,容嘉言說得多半是什么也沒干,只被關(guān)在家里溫書了,說了半晌的話,全是在說自己念書的事,學了怎樣的文章詩書,先生的性情如何,自己哪日得了褒獎,那時又挨了大伯的教訓,事無巨細,只不過從頭到尾,卻是只字未提容少卿。
眾人在屋里熱絡(luò)地說了會兒話,容嘉言便被冬兒拉著去了院兒里,老兩口也看著跟出去,留了臘梅和蕓香在屋里說私房話。
蕓香看了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叫了臘梅去了容少卿父子當日住的屋子,進門便掀了箱柜道:“你來得正好,頭先二爺走時有些行李沒拿,我都收好了,你一會兒走時想著帶上。”
臘梅看了看東西,拉了蕓香坐下,壓低了聲音,問說:“這會兒之咱們姐妹倆,你只給我說說,你和二爺這又是鬧哪一出啊?”
蕓香道:“什么也沒有,姐姐別多想了,二爺之前來,也是大爺為了磨煉他,如今二爺戒了酒,人也穩(wěn)重了,自然也該回去幫大爺重振家業(yè)。”
臘梅帶了些無奈,“我把你當親妹子,你卻不與我說真心話。”
“怎么會呢。”蕓香道,“我一直把你當親姐姐。”
“那有心里話卻不與我說?”
蕓香垂眸,沒言語。臘梅也沒再追問,姐妹倆沉默著面對面坐了一會兒,方才是蕓香先開了口,“二爺,近來可好?”
臘梅道:“好與不好,你心理多半也有數(shù)。那日你來找大爺回去,沒多久二爺就回來了,我沒見著人,但聽說是一臉慍色帶著氣進了大爺房里,在里面呆了好久。兄弟倆說了什么誰也不知道,只知道二爺出來后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不吃不喝的,誰也不讓進,連嘉言去門口叫爹爹,都沒反應(yīng)。后來,還是大爺進去說了什么話,二爺才出來,仍是誰也沒見,人就離家走了。”
話說到這兒臘梅頓了頓,見了蕓香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方又繼續(xù)道,“大爺回老太太、太太說,二爺是出去幫他跑買賣了,什么時候能回來沒說。”
“我早想來問問你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兒,不過大爺吩咐了,不讓我們來你這兒打擾。別說我了,就是言少爺幾次三番地求著想來,大爺都不許,太太給說情都不許,也不說緣由,只說是為了讓先生給他補落下的課業(yè)。今兒個也是言少爺求了這些日子,又有太太幫著說話,大爺才終是點了頭。”
臘梅問道,“你既把我當親姐姐,就該與我說實話。”
見臘梅說了這話,蕓香便不想再瞞著,只是千頭萬緒的,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猶豫思量之際,臘梅又道:“你要是顧慮容家那邊能不能接納冬兒,那是你多慮了。老太太并非不通人情的,老太太和太太要真是容不得冬兒,又怎會幾次三番地讓你把冬兒帶過去玩兒?老太太的心思,真是再明白不過了,就是怕你有顧慮。”
蕓香終于開了口,應(yīng)道:“老太太、太太都是難得的心善慈悲之人,能遇著這樣的主子,是我的造化……”
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更不想給她們?nèi)锹闊?
臘梅未解她的心思,“從前且不提,這次再見了面,老太太和太太可沒一日說把你當下人的話,原先心里就對你存著憐惜愧疚,待見二爺自再見了你是怎么改頭換面的,就更只有一個心思了,這些可還要我與你說嗎?”
蕓香搖搖頭,“我明白老太太和太太的一番苦心與好意。”
“那又是為什么鬧成這樣?”臘梅疑惑,“不是我偏幫二爺,只是任誰都看得出二爺對你的心意,這些日子也不過是等你點頭罷了。這一回若不是你說了什么傷他的話,他怎舍得回家,怎舍得離了你去外頭跑買賣的。他當年為了娶你做正室,險些就被老爺逐出家門了,如今也是再見了你,人才從泥沼里爬出來似的,又有了人氣兒了,二爺對你的心,再真不過了。”
臘梅不說還好,最后這番勸說,卻把云香一肚子想說話又堵了回去,勾出別的心事來。
相似的規(guī)勸,臘梅姐也曾對她說過,在她被“借尸還魂”醒來之后,在她生下嘉言,容少卿卻對她避而不見的時候,臘梅姐也是這樣一番寬慰勸解,說二爺如何疼她、愛她,許多容少卿和為了“她”做出的荒唐事,她就是那時候從臘梅姐那兒聽來知道的。
那時候聽到那些,并未覺得什么,真真只似聽個別人的故事,滿心滿腦全是自己的委屈。如今再聽,卻又是另一種心境了,唯有委屈的滋味一分不減,更勝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