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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寄生抬手想叫店小二給他們上一份,被蕓香攔下。馮寄生說怕什么,又不是沒錢。蕓香知道他是說那銀錠,但她覺得那銀錠來路不明,并不敢用。或是兩人為了一碗燉肉拉拉扯扯地不爽利,看在店主眼里便覺得他們囊中羞澀,又見三人一桌狼狽,還有個孕婦,便生了惻隱之心,送了一小碗肉給他們。
蕓香念得人家的好,但也不好意思白吃人家東西,連忙婉拒道謝。但店主一時的好心,卻堪堪戳中了馮寄生的軟肋,覺得店家是施舍憐憫,瞅準他沒錢買肉吃,是看不起他。馮寄生也跟著道了聲謝,但臉上卻沒笑模樣,從懷里拿出錢袋,掏了一個銀錠出來遞給老板,陰陽怪氣地說:“身上帶的散錢不夠,不知這個您收不收。”
店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只訕訕一笑,收了銀錠去剪。
過后蕓香與馮寄生說,他適才沒必要那樣對人家店主說話,人家也是好意。
馮寄生說你覺得誰都是好意,實不知這世上的人就只認錢,你看我拿了那銀錠給他之后,對咱們是不是馬上變得殷勤了?
蕓香見沒法與他講理,也便無奈不說了。
自從花了這第一個銀錠,馮寄生便徹底放開了顧忌。給自己、蕓香和四兒都置辦新的行頭,舊的那身,蕓香要收起來,馮寄生一臉厭嫌地說:“穿了多少日子了,也難怪人家看你沒錢,都有味兒了,扔了就得了。”
蕓香說:“先收著,都是好料子,又沒破,洗洗干凈跟新的一樣。”
可馮寄生執意要扔,似乎別說穿,只是帶了這一身臟衣裳,都有失自己的體面。兩人掙了幾句,衣服到底被蕓香收了起來,討得馮寄生發一聲“你就是窮人命”的嘆息。
換了衣著,雇了馬車,一路北上,能進館子吃喝的,馮寄生絕不將就買路邊的包子饅頭,住店也從來都要頂好的房間。碰見車夫、店家或小二說幾句好聽的,他心里舒坦了,還要打賞,就為了人家那一口一個爺的捧。
旁人捧著,也不過打個照面那會兒功夫,偏生四兒也開始生了這毛病。
四兒初時和蕓香一樣,恨不得一個銅子兒掰兩半花,一個饅頭勻開三天吃。自打見了馮寄生從懷里掏出了大銀錠,也開始安心,不再為活命發愁了。有時蕓香和馮寄生為了花錢爭執,她還在旁邊幫著馮寄生說話,只說爺也是心疼奶奶,想讓奶奶吃得好些,住得舒坦些。
如此這般,馮寄生也不再防備著四兒,徹底拿她當自己人了。有時蕓香勸他,他還要給四兒使個眼神兒,露個“你聽聽”“你看看”“又來了不是?”的表情,四兒便回他一個頗為默契的笑容。
一來二去的,不知什么時候,蕓香就開始發現這兩人之間的關系悄悄有了變化。卻也不用怎么細心觀察。男女之間那點事兒,有沒有那種關系,相處時的言談舉止是完全不一樣的,哪怕藏得再小心,也終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些影兒來。
自打蕓香有孕,怕動了胎氣,馮寄生就再沒敢要求過房事。這一路醒來,半逃命似的,更沒那個心思,尤其蕓香肚子一日大似一日,就是他想,蕓香也不會理他。沒想這樣,曾經信誓旦旦再不碰別的女人的馮寄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吃到她身邊兒的人身上來了。
其實蕓香自己也打算過,四兒總得有嫁人的一日。他們是逃出來的,規矩的好人家定是不愿娶這種身家底細不清不楚的姑娘。又怕四兒無依無靠,連個娘家人都沒有,真要嫁到哪兒,未必不會被婆家欺負。想著不如待安定下來,問四兒愿不愿意給馮寄生做個妾,兩人只當是姐妹那么相處。若是她不愿意,就幫她找個妥帖老實的人家,給她些錢傍身,也不怕受委屈。若是她愿意,左右和馮寄生不過是搭伙過日子,姐兒倆也犯不著為他爭風吃醋。
只還不待她開口,那兩人便暗度陳倉了。
雖然和馮寄生沒什么感情,甚至連正經的名分都沒有,但蕓香還是很慪氣。
我自己主動提出來是一回事,你們背著我瞎搞就是另一回事了。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齷齪事,還裝模作樣地像個沒事兒人似的把我當個傻子,那就純是欺負人了。
但是她當下的處境,挺著個大肚子背井離鄉,無依無靠,身邊只他們這兩個人,若真的把話挑明了說,又怕鬧僵了,自己更要吃虧。也是覺著畢竟一起患難過,這倆人不能這么沒良心,或許是顧著她有孕,想等她安穩生下孩子再說。
只是蕓香沒想到,自己真應了馮寄生說的“你覺得誰都是好意”,想不到原來有人就是沒心肝。
那時他們已在程川武城縣落了腳,租了一個小院子讓云香待產。不用日日想著趕路,閑下來的馮寄生便覺得沒事可做,借口要照顧蕓香,也懶得外面找活兒干。游手好閑之下便開始賭錢,從街頭小打小鬧的消遣,倒被人拉去賭大錢。初時是有贏又輸,待被蕓香知道的時候,卻已經開始只輸不贏,搭進去不少錢了。
蕓香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火氣上來,兩人說話都不太好聽。之后便一連多少日子互相不搭理。這事若在從前,四兒還會幫著兩人勸解說和,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言不語的好像事不關己。有一日,蕓香無意間撞見她在院外和馮寄生悄悄說話,說的什么她不知道,只看她垂著頭,一副可憐巴巴地模樣揪著馮寄生的衣角,便猜不會是什么好話。
就是那之后的不久,某日清晨,蕓香昏昏沉沉地睡醒,發現一向比自己晚起的四兒這會兒卻不在身邊。她撐起身子,四下看了看,一股莫名的不安籠了上來。強撐著站了起來,翻開柜子,四兒的衣服全不見了。
蕓香又忙去馮寄生的房里,也是空空的,人沒在,衣物行李也沒了。
蕓香腦袋嗡地一下, 這倆人是丟下她私奔了,留給她的,只是她平日里穿的衣裳,這已經付了小半年租子的空房子,以及她肚子里,還有一個來月就要生的孩子。蕓香那一瞬間的心情不是惱怒,而是害怕。
她睡覺向來很輕,這會兒已經八個多月的身孕,就更睡不實了。可昨兒晚上居然睡得那么沉,以至那倆人什么時候收拾包袱走的都沒聽見。再想自己直到現在腦袋都沉沉的,走路也腿軟,想必是昨兒晚上被他們下了什么藥,多半是四兒給她熬的那碗湯。
蕓香越想越覺得后怕,也不知給她下了什么藥,會不會影響肚子里的孩子,又或者她下藥的時候手上但凡沒個分寸,會不會她昨兒夜里就一睡不醒了。
又想一連好些日子沒正經與她說話的馮寄生,昨兒晚上也換了個人似的,跟她賠了不是不說,還給了她一點兒碎銀子,說讓她喜歡什么就買些什么。現在想想,這不過是他拋妻棄子前剩的那一點點的愧疚罷了。
蕓香在屋里呆坐了許久,腦子里亂亂的,這當下,她最先想起來的,卻是三人當日離開沐陽時,馮寄生走了一夜回來后,那一身的血。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馮寄生既然還有那最后一點點的良心給她留了些碎銀子,就不會再去而復返對她起歹心,況且她這兒也確實沒什么可圖的,但蕓香還是覺得汗毛直豎。甚至開始慶幸馮寄生就這么走了,否則,她大著個肚子,將來再生下孩子,怕是也真沒有勇氣主動和他一拍兩散。
思及這些,蕓香便覺這里再不好久留,萬一馮寄生又回來了,那她就又要羊入虎口了。雖然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生了,這房子也交了小半年的租子,夠她先安心把孩子生下來再說的,但有了這個心思,蕓香卻是一天都不敢留。是以便把能典當換錢的都換了錢,找房東好說歹說地求著,退了一半的租,打點好行李走了。
她想馮寄生和四兒多半還是會有躲著馮太監那伙人,往北,往東,往西,總歸不會走回頭路,那她就反其道而行,往南面她們來時的方向。她記得他們來時一個叫藁縣的小地方,算著自己的腳程,不用一個月也能到了,到時候先在那兒落腳,把孩子生下來再做打算。
但人算不如天算,蕓香動身往南,才走到半路,肚子就開始有些疼。好在是官道,路邊剛巧有個小面攤子供她坐下休息。
賣面的老夫婦見她一個孕婦獨自趕路就覺得奇,見臉色差得很,便忙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擺擺手,不想麻煩人家,忽覺得身下一熱,有什么流了出來。她心慌,也顧不得在人前,伸手到下面去摸,腿上潮乎乎的,拿出來,一手的血。
老婦人見了哎呀一聲,連忙叫自家相公來幫忙。老兩口兒問她家人,她搖頭不答。見如此,老夫妻也不多耽擱,忙攙她坐上推著出攤的獨輪車,自己的面攤子也管不得,推起她便走。
蕓香被老夫婦一路安慰著推進了縣城,過城門時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安平縣。
第五十二章
清晨,天還沒有大亮,冬兒還在熟睡,蕓香穿好衣裳,悄聲出屋,輕聲開了跨院的小門,探了半個身子出去。時辰還早,巷子里靜悄悄的。不放心,又虛掩了門走出去,站在巷口四下望了望,大街上也見沒什么人影。
松了口氣的同時,不安與焦慮又增了幾分。
轉身回家,把門栓插好,在炕邊心不在焉地守著冬兒坐著,直到聽見前院爹娘起身活動了,才去前院灶房做飯。
那日之后,她讓干爹干娘帶著冬兒去臨縣的一個遠親家避了些日子。他們起初不同意她一個人留下,她好說歹說才說服了老兩口,只是他們走后,馮寄生連個人影兒都沒見。
蕓香知道馮寄生不可能放著銀子不要,除非發生了什么特別的事。棍子懸在頭上的忐忑,比直接砸下來更讓人揪心。
因掛著蕓香,陳氏夫婦帶著冬兒出去避了一個來月便回來了,想著這么長時間,馮寄生也應該拿了錢走了。回來聽蕓香一說,才知道他壓根兒沒出現,老兩口兒也覺得奇。三人商量琢磨,會不會是容家那邊先一步找到馮寄生,給錢打發了。
蕓香覺得這種可能大些,雖然自己當日向容家大爺要了二百兩說是去打發馮寄生,但她知道自己騙不過大爺的那雙眼,她不過是想借著要了這二百兩,徹底斷了她和容家的恩怨與情分,讓容家的人不必再覺得對她有所虧欠。
她對容家在潤州惹得官非知道得不多,但也從臘梅姐那兒聽了些,容家當日就是受閹黨所害,壓著二爺在牢里,以此吸容家血。至于罪魁禍首到底是不是那馮太監,臘梅姐沒多說,她也沒多問,但既是閹禍,總會有所牽連。
雖然事情過去這么多年,馮太監那一伙人或許早就把她忘了,但她自己卻總覺得不踏實。
容家因閹禍糟了這么大的劫難,她不想再給容家惹去什么麻煩。她對容家大爺說了自己的過往,也是知道即便大爺再慈悲,再念舊情,還是懂分寸,知進退的,容家的安危榮辱在他那兒才是最最緊要的,不用她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