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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香有些意外,想了想,跟上去,“爺是已經想好做什么了嗎?”
“再說吧。”
“可是今兒外頭遇見什么事兒,惹爺不順心了?”
“沒事兒。”
容少卿回避不答,蕓香也不再追問,只盼過個三兩日,他這郁悶便能過去。
且說自這晚應了蕓香那一聲“嗯”,容少卿便真的沒再上街出攤子,非但如此,甚至連門都不出了。雖然也若平日一般吃喝坐臥,但蕓香明顯能感到他的郁郁寡歡,只有陪兩個孩子玩兒時才能露些笑容。
如此連過了三五日,便是這么湊巧得有個差事送上門。原是米鋪的賬房先生年紀大了,過了年就回鄉養老下不干了。程捕頭聽了這消息,因陳伯頭先給他提過,便一下想起容少卿來。米鋪掌柜雖然聽了些容二爺嗜酒的惡評,但既是程捕頭大力舉薦,也不好斷然回絕,便說讓容二爺先來跟著干一干,若是合適,待年后賬房先生走了,再正式給算工錢。
因與陳家關系近,程捕頭一直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得了米鋪掌柜的話,當天便來陳家報信。蕓香和陳氏夫婦聽了都說真是個好差事,對程捕頭連聲道謝,要留他晚上在家吃飯。程捕頭自覺幫人做了件好事,自己也是喜上眉梢,連聲說咱們是一家人,哪還用外人那般客套。
幾人這邊說笑,一旁容少卿臉上卻未見半分笑意,待眾人向他看過去,也只面露難色地道:“多謝程捕頭費心了,只這賬房我怕是做不了。”
眾人一愣,程捕頭當他是沒做過賬房,心里沒底,便說:“不妨事,他們那老賬房要到過年時才走,這還兩三個月呢。賬目上的事兒,我們這些大老粗是做不來,你們知書識字的人跟著看些日子就會了。”
容少卿拱手,“有勞程捕頭費心了,這差事我真的做不了,不好耽誤人家,勞您和掌柜的說,另請他人吧。”
程捕頭見他不像客套,有些蒙了,米鋪的賬房先生,這等好差事可不是時時能有的,哪巧得你想尋事兒做,那邊便能有人不干給你空出來呢,他看了看陳氏夫婦,見他們也有些納罕,便又道:“你若是真不想干,我就跟人家說去,人家那兒倒也有些時日另找人,只你可想好了,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點兒了,這好差事不是時時能尋著的。”
蕓香也是意外,原以為這差事該是很合容少卿的心意,見他一味回絕,忙插話道:“您說得是,這么好的差事是不好找,那邊若是不急,要不緩兩日,等二爺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容少卿打斷她的話,對程捕頭道,“勞您直接跟人家回話吧,這差事我做不了,有勞您費心了,對不住。”
陳氏夫婦面面相覷,卻也說不得什么,只看向蕓香。蕓香見容少卿言辭決絕,一時也規勸不得,只怕再多說反而讓人家程捕頭為難,便也無奈只好順著他,向程捕頭賠不是:“既然這樣,那就麻煩您跟人家回了吧,實在是麻煩您了。”
程捕頭揮了下手:“不妨事,一句話的事兒,他們再找就是了,咱們這兒,我也再去別處問問,不著急就好。”
蕓香只連聲賠笑:“不著急,不著急。”
陳氏夫婦留程捕頭吃飯,程捕頭說家里這會兒也做得了,告辭走了。陳氏夫婦不曉容少卿這是又唱得哪出,可到底不是自家子侄,也不好說他什么,只把叫了容嘉言和冬兒進屋里玩兒竹牌,留得容少卿和蕓香在院里能單獨說話,問問詳由。
只是待老兩口帶著孩子進了屋,容少卿并未給蕓香說話的機會,自己扭頭回了西廂房。蕓香也只得進灶房先張羅做晚飯,只這心里卻堵得慌,即便他這些日子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一時不想出去做事,可這么好的一個差事,又是干爹娘搭了人情讓人幫忙尋得的,他就這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說回就給回了。
不知是柴禾受了潮,還是她心里不痛快以致心不在焉,灶火點了半晌也沒點起來,蕓香索性撂了家什直奔了容少卿屋里。
時容少卿正歪在床上,蕓香進屋關了門,按下心中憤憤,仍只若平常那般關切的口吻,“該吃飯了,爺怎么又躺下了?”
容少卿沒吭聲。
蕓香上前,“才程捕頭來說的差事,也不知哪兒不如爺的意,我是覺得挺好的,風吹不著,雨曬不著,還不用受累,月錢也不少拿,更緊要的是還能學些真東西……我聽程捕頭那意思,人家米鋪那邊到也不十分著急,爺若是這一時片刻不想去,也不用立時就回了,或是先去看看,干個幾日,實在不行再說不做……”
容少卿依舊背著身子不理,只跟屋里沒她這么個人說話似的。
蕓香知道容少卿心煩,不想理她。若是往常,她也不會這個時候上前說話,給大家找不痛快。只是又想著與其讓他這么悶著,倒不如直接惹惱他,激得他有什么話都說出來,也好對癥下藥。
再者,她這會兒心里也有些與他賭氣,你越是不想說,我就越是要跟你說道說道不可,甚至看他背身躺著不理人,還想用手指頭戳他后背。
是以她非但沒知情識趣地走開,反而愈發“沒眼色”地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念叨:“爺頭先上街出攤子,我們心里都高興,不管能不能賺著錢,好歹是撂了酒罐子正正經經做個事兒了。若說是為了這生意沒做得長久便自暴自棄倒也不必,誰都有碰壁的時候,這個不好做,換一個便是……”
“又或者爺有什么別的緣故不想應這差事,也與我說說,咱們與人家程捕頭說明白了,也別白費了人家一番好心,再請人家幫忙時,人家也好知道往哪些差事上留心……”
“嘶!”容少卿終于被惹惱了,翻身起來一臉的不耐煩,“你有完沒完,一個受人差事的賬房,你若覺得是個天大的好差事,你自己去做便是,別來煩我。”
“賬房先生怎就入不得爺的眼了?這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哪個不是受人差使的,王侯將相不也受皇帝差遣?怎得爺就受不得半點兒委屈?再者也沒說讓爺去受委屈啊,知道的咱們說的是去當賬房先生,不知道的還當是要你給人做牛做馬去呢……我倒是想去做,可偏生沒那好命。我若是托生個男兒身,或是家境寬裕些的女孩兒,從小便能讀書認字,自然也去做一番大事,何苦來從小伺候人,看人臉色……”
“誰給你臉色?誰敢給你臉色?如今你才是主子!”容少卿懟道,“我就這脾氣,看不慣當初就別應容少謹當這個好人!不管你是看在和誰的情分大發慈悲的收留我這廢物,還純是為了親近嘉言不得不捎帶著容我這么個配頭,別以為如此,我便得伏低做小地聽你差使,我不稀罕你那點兒慈悲憐憫!”
明明知道他會惱,甚至說那些話也為得激他把心里的不痛快發泄出來,可突然被容少卿這么不分青紅皂白地呵斥,蕓香還是覺得委屈窩火,只是未及開口回他,便聽得門口有動靜,向外瞥了一眼,一個小小的身影應在窗外,是容嘉言。
蕓香咬了下嘴唇,強忍著順下這口氣,轉身出了屋子。
待推開門,果見容嘉言站在門口,顯然是聽得兩人在屋里的話,這會兒一幅怯怯不安的模樣望著她。
蕓香展了個寬慰的笑容:“你爹心情不太好,沒事兒。”又怕容少卿這會兒在火頭上,容嘉言進去會被遷怒,便借口要他幫忙燒火,拉著他走開了。
第二十章 客人
容少卿和蕓香陷入了小小的冷戰,與陳氏夫婦和兩個孩子說話時還是往日那樣和顏悅色,笑容可掬,對著蕓香便沒了笑模樣,甚至與她擦身而過或是同桌吃飯,都跟假裝沒她這個人似的,不與她說話。
饒是知道容少卿仍是等著她先過去與他講和,蕓香卻偏想不讓他如意。她心下也有些賭氣,心說你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小心眼兒,憑什么總要我先去與你說話呢?我若是做了錯事,倒也應當應分,可我不過是勸了兩句讓你上進的話,還不是為了你好?你還給我甩臉子鬧上脾氣了……我憑什么就得受你的氣?這回偏就得治治你這少爺脾氣。不就是不理人嗎?我還怕你不成?左右不是你什么人,有本事咱們就永遠別說話。
是以,待容少卿過了初時的別扭,每每在她身邊有意無意地“出沒”,再又一幅“我決定不生你的氣了,過來跟我說話和好吧”的形容時,她便故意視若無睹。甚至為了顯得自己對他生不生氣,理不理她這事兒毫不在意,她這兩日與陳氏夫婦和兩個孩子說話時,笑得比平日更加溫柔愜意。
如此,整整兩日,兩人沒說上一句話。
到了第三日的下午,容少卿忽然不見了人影,蕓香初時沒太在意,待將近做晚飯時還不見人回來,才開始有些擔心,少不得想起那晚他獨自在大街上呆坐的光景,頭兩日的悶氣這會兒也消了,心下又惦念起來:
其實……說起來,他那日倒也沒與她說什么重話,不過是冷臉懟了兩句罷了……
原在他家當丫頭的時候,別說冷臉,即便真的是主子心情不好以致遷怒于她,沒來由地被呵罵幾句也是有過的,左右她沒做錯事,扣不到工錢,也完全不會往心里去。雖說今時不同往日,再不是他家的丫頭了,卻也不必這么斤斤計較。
況且,他多半也是營生不順,心情不好罷了……
雖然大爺給了錢,他在這兒算是租客,但說來他也是被家里“趕出來”的,在她這兒住著,心里未嘗沒有“寄人籬下”的不自在。出去做事這些日子,不過賺回幾個酒錢并一擔子柴,心里更得不痛快,所以才有了諸如“廢物”、“配頭”的喪氣話,說起來,回了賬房的差事也罷,與她拌嘴也罷,多半還是在和自己較勁。
倒是自己,怎么竟真的和他計較起來了……
蕓香把手里的面碗拿起來,又放下,拿了塊山芋放在案子上,切了一下,才發現外面還裹著泥,忙去舀了瓢水,卻腦袋空空地反手又把水倒進了鍋里,低頭見灶火還沒起,又去尋火折子,只圍著灶臺轉了兩圈兒也沒找見,滯了片刻,還是想著出去找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