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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香這會兒已把東西都收到籃子里,回說:“爺這悶子不是白逗的,又是茶點,又是肉脯的,才還應了酒了,爺明兒自己拎著籃子來吧,我們可不管給送了。”
容少卿嘖嘖道:“不過是隨口的客套話罷了。”
蕓香道:“話是如此,可既是說出口的話,不論是不是玩笑客套,便要當真的做。當年大爺出去跑商,也是隨行的人隨口跟人家客套了一句,大爺明知道要往里賠錢,人家也未必當真,但還是照著做了,后回來老爺也說大爺做得對,賠了這一次,但長遠得了人心,立了口碑……”
容少卿抱拳拱手,“多謝姑娘指點,受教了。”
蕓香見他不耐煩,未再多言。
容少卿起身撣了撣衣裳:“我看今兒也不會有什么生意了,跟你們一起回吧。”說著拔了插在地上的招幌,又從蕓香手里接過籃子,招呼在不遠處蹦跳的兩個孩子,“言兒,冬兒,回家啦。”
第十八章 開張
次日,自出攤便沒開過張的容少卿也少了前些日的熱情,一個上午沒出門,在家帶著容嘉言和冬兒玩兒了一上午。三個人蹲在墻角摸索,比誰找的螞蟻洞多。容少卿發現了一只比別的螞蟻都要大很多的黑螞蟻,隨手撿了根小樹枝誘著螞蟻爬上去,拿給兩個孩子看,立時得來了兩人的贊嘆,輪流拿著那根樹枝兒,好像尋到了了不得的寶物。甚至到了午飯時候,冬兒都舍不得放下,只怕那只特別的大黑螞蟻爬走了,最后是陳張氏尋了個小罐子把那螞蟻放了進去,冬兒才安心去吃飯。
午后,容少卿照例睡不著,陪著容嘉言睡下后,自己拿了招幌準備出去碰運氣。出門前,蕓香追到門口,提醒說昨兒應了人家的酒,不論人家是不是當真,爺還是好歹帶上一壺。容少卿只揮了下手,全當耳旁風地沒理。
蕓香自容少卿走后自己心里一直念著這事兒。雖然也覺得人家多半是隨口說說,但總覺得應了人家的事,不做不好,萬一人家真來了呢?即便只是玩笑,以容少卿的性子,兩手空空定也面子上掛不住。雖然覺得該趁機挫挫他那當爺的薄臉皮,可在屋里做了會兒針線,心里終歸還是放不下。
且說容少卿在火神廟門樹蔭下的石桌邊待了小半日,依舊沒生意。他自己習慣了也不著急,拿了出門時帶的一小壺茶,悠哉地自飲,想著待把這壺茶喝完了,自己便回去,今日多半開不了張。
容少卿這壺茶水過半,街面上便見了人。不少在家貓著睡午覺的閑人,這會兒睡醒了來街上溜達,見了他在這兒出攤,便過來打招呼,坐過來與他閑聊。三兩個人信口開河地扯了會兒閑篇,巧得有昨日圍在這兒喝茶吃點心的,見了也湊上來,隨口玩笑:“打老遠就見著你們在這兒,還以為是二爺在請吃酒,緊趕著就過來了。”
旁人聽了這話,便順著問下去是怎么個緣故,來人便說:“昨日在這兒二爺請喝茶吃點心,可惜你們沒趕上,那點心我吃著倒比孫記的不差,這不是今兒個撂了家里的事不理,只趕來看看能不能嘗嘗二爺的酒。”
其他人笑著打趣他是有便宜就占,吃了茶點還不行,又來討酒吃,二爺千萬別請他吃酒。那人倒也不在意,跟著說笑。
幾個人相互打趣,容少卿卻是聽得有些不自在。他從前豪爽大方慣了,在外與人吃喝,從來是他做東,不肖人如何諂媚請賞,每每都是出手闊綽,能賞則賞,即便因此得了個“敗家子”的名號也不在乎,左右當爺的“體面”不能丟。
這會兒人家雖然是玩笑,但在他聽來,卻與揶揄他食言,舍不得幾個酒錢一般無二。他臉上掛不住,又不好表現,也只訕訕地跟著擺個笑臉,卻是渾身不自在。才想著一會兒早些收攤回去,免得再有昨日其他人跟他過來“要酒”,抬眼便忽見了蕓香挎著昨天那個籃子徑直向他這邊走過來。她見了他,抿著嘴回了他一個眼神,容少卿心下便知如何,臉上的笑容跟著舒展開來。
同座之人順著容少卿的目光望過去,也見了蕓香,笑著打了招呼。
蕓香提著籃子上前撂在石桌上,連聲賠不是,“我這緊趕慢趕還是遲了……”說著便從籃子里往外拿東西,一壺溫酒,幾個酒杯,還有兩碟下酒的小咸菜。
圍坐的人見了,都露了驚喜,笑說:“二爺還真的請酒吃啊。”
容少卿一副大方模樣,“既然說了,那自然要請的。”
蕓香配合著,“我本來想讓二爺來時帶著,不過二爺說諸位爺午后也得在家歇著,況也都才吃了晌飯,酒也未必吃得舒坦,讓我這時候在送來。只我適才在家忙了些別的事,待溫好了酒,出來就晚了……”
幾人笑說:“不晚不晚,我們這是剛剛敢上……那就不客氣,謝謝二爺這頓酒了……”
蕓香給各人斟滿酒,轉對容少卿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些再過來幫爺收攤拎東西。”
容少卿答:“不用,沒什么東西,一會兒我自己拎回去便是。”
蕓香笑笑:“那便勞爺受累了。”說完向其余諸人笑著點了點頭,自行走了。
在座有人一直望著蕓香走遠,旁人拿他打趣:“看什么看,看到眼里拔不出來了。”
又有人接話:“你若看上,讓二爺給你做給個媒,又娶媳婦兒又當爹,那可是好事成雙。”
那人被人打趣得鬧了個大紅臉,幾人見他臉紅,愈發不放過地調笑:“娶個大姑娘,未必比娶個小寡婦更有滋味兒。”
眾人哈哈一笑:“二爺快給他保個媒吧。”
容少卿垂著眸子,慢悠悠地旋著手中的酒杯。眾人見他一直不言語,雖不知適才那話怎得惹到他,但也看出他似乎不太愛聽,有人忙岔開說:“你們幾個,這輩子沒見過女人?”
其他人訕訕地笑。容少卿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在眾人探究疑惑的目光中,沖剛剛被打趣之人一笑:“想娶媳婦兒是吧,那好說,請我給你算一卦,看看你什么時候走桃花運。”
眾人一聽又來了興致,適才那話便過去,都攛掇說讓給他算一卦。那人架不住眾人起哄,怕人說他扭捏不大方,便也豁出去,探手說:“行!二爺給我算上一卦,看啥時候娶媳婦兒。”
容少卿有言在先:“酒是請的,卦可不能白算。”
“自然!”那人回說,“這卦錢一定要給,若二爺算準了,到時不單請二爺喝喜酒,還要給二爺封個大紅包,再請您給我算算啥時候抱兒子。”
“哈哈哈……你這小子……”
在眾人的嬉笑中,容少卿鄭重其事地挽了袖子,開始給人指點。從手相到面相,再到生辰八字,他說得似模似樣兼而詼諧打趣,一眾人倒也不管真假,反正聽得開懷,不時跟著哈哈大笑,或是插上幾句調侃。
說到興起,昨日吃了容少卿茶點,今日又喝了酒的那位,也說要算上一卦,多少有些吃人嘴短,不好白占人便宜的意思,見頭一人那卦并沒收幾個錢,也便湊湊熱鬧,甚至自己算還不行,攛掇張羅著讓在場所有人都來一卦。
將近傍晚,蕓香在家中準備起火燒飯,才點著火,正扇風時,便聽得容少卿收攤回來,進院便喊了一聲:“言兒,冬兒!”
她手上忙著,也沒出去應。未幾,容少卿拿著兩個糖人兒進了灶房,見了她問說:“只你自己在家?”
蕓香回說:“才臘梅姐來,把嘉言接家去了,說老太太想他,吃完晚飯再給送回來。冬兒是午覺起來不見了那只大黑螞蟻,哭鬧了一頓,見著嘉言走了,更不高興,我爹娘帶他去程捕頭家串門子,找他家兒子玩兒去了,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容少卿有些失望,揚了揚手中的糖人兒,“等他們回來,估計這也得化了。”
蕓香拿了個瓷碗,讓他把糖人兒放在上頭,“爺怎么想起給他們買糖吃了,可是開張了?”
容少卿笑而不語,撂了糖人兒,從袖口里摸出錢袋,放到蕓香面前的灶臺上。
蕓香有些驚喜,“還真的開張了?”
容少卿笑笑,“還是虧得你那壺酒,人家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幾人都算了一卦。”
蕓香彎了嘴角,“爺別給人家胡說便好。”
“自然不能,都是模棱兩可的好話,不過是大家一起打哈哈罷了。”
“既然開張,那就恭喜爺了,今兒晚上添個菜,算是給爺慶祝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