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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腳,踩上了第一級石階。
石階冰冷堅硬,透過薄薄的鞋底,清晰得硌人。
一步,又一步。
頭頂的地磚在她完全進入暗道后,無聲地合攏,最后一線天光被掐滅。
絕對的黑暗只持續了很短一瞬。
“噗、噗、噗……”
一連串細微的燃響,次第亮起。
甬道兩側墻壁上嵌著的銅燈盞里,長明燈芯無風自燃,綻開一團團昏黃跳動的光暈。
光線勉強照亮腳下的陡峭石階,盤旋深入更濃郁的黑暗。
腳步聲在密閉空間里空洞回響,時間感變得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階終于到了盡頭。
腳下踩到了平坦堅實的地面。
空間驟然開闊。
先是光。
并非身后甬道里幽暗如豆的微光。
過于強烈的、蠻橫的光,毫無預兆地劈開混沌,刺得她悶哼一聲,本能抬手遮擋。
透過她緩緩張開的指縫,姜宛辭蹙眉瞇眼,順著那強烈的光源望去——
是金子。
大片的金錠在密室一角堆迭如山。
數十盞青鸞銜環長明燈高踞頂部與四壁,將火光匯聚、反射,如同地下日輪,將偌大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臨近擺放的烏木大箱里,珍珠、寶石、各色玉器堆積,寶光瀲滟。
而最占據她視野的,是緊貼叁面巖壁的巨大書架。上面壘放著各式以金線或錦緞裝訂的典籍、冊書、函匣,保存得異常完好。
姜宛辭的手指已經有些不受控制地哆嗦,打開最近一個沉重函匣。里面是一迭金線封口的冊頁,封皮上,赫然是她父皇親筆朱砂小楷:
《照名隱籍》
她飛快翻動,紙頁嘩嘩作響。
冊中密密記著各區勢力的密探間諜、真名化號……
呼吸徹底亂了,胸腔起伏得厲害,她卻覺得呼吸困難。
又顫抖著抽出一兩本,飛快地掃過內頁,里面是更加詳盡的記錄,含有其各方暗線潛伏所蹤、密談抄錄、暗語對照……乃至往來信件,按時序封存,字跡各異,
姜宛辭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投向整面墻的書架。
一層又一層,一列又一列。
時間根本不夠,她不可能在此時此地將每一部典冊翻閱通透。
她能做的,只有最粗略、最快速的篩選,貪婪地像一個饑腸轆轆災民,用視線和指尖瘋狂地攫取、分類、記憶——索引方位、關鍵門類、冊籍形制……一切可能在未來成為刀刃或盾牌的信息。
冷汗一層層從背脊漫出來,將里衣都打濕了。超出想象的龐大秘密讓姜宛辭整個人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雙腿酸軟地仿佛隨時都會跪在地上。
就在指尖掠過一排尋常籍冊時,她驀地摸到一個巴掌見方的小匣。
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憑著本能,姜宛辭將它抽了出來。
烏木所制,無紋無飾,偏偏四角包著皇家規制的極細鎏金護角。匣面光潔,空無一字,只在開合之處繞了一圈極細的朱綾封線,線結處覆著一粒指甲大小的蜂蠟,蠟上輕輕鈐著半枚碎印,能辨別出是否有被打開的痕跡。
時間凝固在喉間。
掌心沁出了濕意,她的小指指甲已經不由自主地抵上了蜂蠟的邊緣。
輕輕一剔。
“啵”
封線松脫,匣蓋彈起一線。
匣內襯著玄色絲絨,在那濃郁的黑色之上,整齊碼放著數枚金屬符牌,以絹帛相隔。
她取出最上面的一枚,約莫叁寸長,兩指寬,沉墜壓手,寒意刺骨。
牌面淺浮一只伏虎,虎首微昂,獠牙未露,筋骨卻隱隱起伏,似在靜候號令。
記憶的閘門被這熟悉的形制轟然撞開——多年前,姜珩堂兄大捷還朝時,她在他的身上見到過形制相近的小牌。
那牌側一圈細密齒紋,中縫微鼓,姜宛辭沿著細縫從中一扳,牌符即刻分作兩半。
她的目光急墜,落在符牌分開的內側。下緣陰刻四個小字:“角一·丙子”。上緣印璽空懸,封泥尚白。
姜宛辭望向匣中,余下的幾枚符牌獸形各異。
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掌心擴散開的灼燙,像被點燃的火線,直逼心口。
這竟是數枚未發印的軍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