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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胥把著茶碗,看著自己剛喝過的碗沿位置,指腹微微蹭了過去:“你四哥確實待我很好,看來我姑且是他‘好兄弟’里最親的那個。”
那白發翁本在彎腰拾柴,拾到一半,忽然朝他們說:“兇得很,兇得很!”
敢情“好兄弟”三個字,他只聽見了一個“兄”。江濯感覺奇怪,因為這里雖然人少,但是緊靠望州,又挨著天命司的御道,怎么會有“兇”呢?于是就問:“老丈,什么兇得很?”
白發翁抱著柴,把脖頸伸長,對著大路說:“前頭呀,前頭很兇的!你們不要在路上過夜,趕緊走吧!”
江濯跟著他望出去,見前路空空:“前頭出了什么事嗎?”
白發翁把柴丟在墻邊,使勁兒拍著身上的灰,胡須抖動:“死人啦,死了百十來個人,全被吃了臉,血啊、腸啊,滿地的丟。哎呀,兇得很,大伙兒都跑了!”
天南星知道他耳背,便也大聲地問:“什么?死了那么多人!老丈,天命司不管嗎?”
白發翁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對天南星擺手:“管不得,是老天作亂啊!”
老天作亂?
江濯近一步,請白發翁細說。白發翁扶著腰,在攤子上坐了,一邊打起蒲扇,一邊把事情說明白了。
此處名叫小勝鎮,原本是六州亂戰時,望州一個宗族門派用來囤積糧食的地方。因為宗門勢力強橫,迫使當地的百姓給他們交糧交稅,導致大伙兒都食不果腹、窮困潦倒。后來一位奇人經過這里,看見百姓鵠形菜色,衣不蔽體,便施展神通,替大伙兒把那些宗門弟子趕走,又放糧還錢,為大伙兒謀得了生路。百姓為了記住這位奇人,就把這里叫作“小勝”。
小勝鎮雖然不富裕,但勝在民風淳樸,是個道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好地方。然而幾日前,鎮中一直供奉的神廟忽然塌了,百姓們大驚失色,急忙籌款招工,想要修復神廟,可怎料派去招工的人,竟一個都沒有回來!他們心里惶恐,便在鎮子里設壇供香,向老天告罪求饒。
那香點了一宿,人也都跪了一宿,但離奇的是,等天一亮,滿鎮的人居然全死了!因為這里太偏僻,人死了誰也不知道,還是一個走鹽人驅車路過,才發現端倪。天命司聞訊趕來,將鎮子包圍封死,現已不許別人再靠近。
只是事情鬧得太大,周遭的百姓都有耳聞,一會兒說是老天作亂,一會兒又說是惡鬼報復,到現在還沒個定論。
天南星說:“走鹽人的馬車……四哥,那不正是我們來時乘坐的那輛嗎?他必是送完我們,在回去的路上發現小勝鎮里的人都死了!”
江濯道:“算算時間,應該就是他。”
這位走鹽人也是倒霉,撞上了這樣的慘事,必定會被天命司抓去盤問。江濯本想再問問詳細,袖子里的靈能忽然有了動靜。
洛胥有所察覺:“是引路燈嗎?”
江濯把燈取出,看它又在發亮:“它在提醒我,燈芯已經離開了彌城,正在小勝鎮里。”
他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好巧。怎么他們要找什么,什么就送上門來?
天南星說:“既然燈芯會動,想必跟印記一樣,也藏在某個人,或是某個鬼的身上。”
江濯道:“不錯,而且天命司到哪里,燈芯就移動到哪里,我猜這個人或是這個鬼,應該和駐扎在彌城的天命司有關。”
他還有個猜測,小勝鎮里發生的事情與當年的仙音城很像,難道又是天命司在搗鬼?可這里已經是天命司的屬地了,他們完全沒有理由這么做。
洛胥把茶碗擱在桌上:“事已至此,去看看才能知道詳情。”
三人結了賬,便動身去小勝鎮。安奴橫在地上等了半晌,見他們全把自己忘了,又趕忙爬起來,追道:“等等、等等,還有我呀!”
第41章 小勝鎮(二)我今日怎么?
小勝鎮三面環山,以前出入不便,很少有人到訪,直到元保十年,天命司鑿通道路,才使這里有走鹽人出沒。他們三人一骨剛到附近,就看見十幾輛馬車聚在道旁,有一群走鹽人正在搭伙做飯。
安奴窘迫道:“這么多人,我若是直接走過去,會不會嚇到他們?”
他剛剛跳起來追人,把那白發翁嚇了個仰倒,若非江濯快如閃電,老人家今日就要交代在這里了。安奴見自己嚇到人,更不敢亂跑,此刻裹著一身皮袍子,把腦袋也緊緊罩住,生怕被人瞧見臉。
江濯說:“你一會兒裝作傀儡好了,這些走鹽人見多識廣,必不會盯著你看。”
洛胥看著那群走鹽人:“天命司封死了鎮子,他們為什么還要聚在這里?”
江濯說:“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問問小師妹,她常和走鹽人打交道,想必更清楚內情。”
天南星比江濯和大師姐更令人省心,因此如有什么秘寶、秘符不能借飛送令寄出,時意君就會交給她送。她每次下山,都會搭走鹽人的馬車,確實更了解一些,便道:“他們聚在這里,其實是為了一個‘義’字。”
洛胥說:“義?”
天南星指向來路:“他們走南闖北,能在宗族門派間暢通無阻,靠的正是這個‘義’字。依照他們的規矩,隊伍里只要有一個人出事,那么其余人都要拔刀相助。”
江濯道:“這么說,天命司果然扣押了那個走鹽人,所以他們才會聚集在這里,想問天命司要個說法?”
天南星說:“八九不離十,不過具體情況如何,還要等我去問一問。”
她系好劍,招呼安奴一起走。安奴為了更像傀儡,同手同腳的,跟著她到走鹽人面前。那群人剛看到安奴,是有些驚奇,天南星似是解釋了一番,他們便都圍著安奴嘖嘖稱奇。
安奴任由他們打量,把皮袍子越拉越緊,他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僅從背影中也能看出些窘相來。
江濯忍俊不禁:“你猜他們在說什么?我猜他們一定在說安兄很瘦,很高,很不一般。”
洛胥道:“你猜對了。”
江濯覺得奇妙:“你又沒有聽見,怎么知道我猜對了?”
洛胥扶著木箱:“我雖然沒有聽見,但我能看見。”
江濯偏了頭,靠近他一些,從他的位置看過去,果真能看見幾個走鹽人的正臉,這才憬然有悟:“原來你能讀唇語。”
洛胥說:“只能讀懂一點,他們又說什么了?”
江濯道:“他們說‘少見’。”
洛胥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