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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不為”?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不為”!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喊著:“你干什么?這頭不經眾宗會的首肯,是不能摘的!”
江濯說:“我偏要摘,你管得了我?”
又一人道:“反了天!你可知道這李永元犯了什么錯?竟敢替他摘頭。”
那幾個人修為不行,口舌倒很厲害,跟著說:“他婆娑門也是名門正派,威風得很,今日替李永元摘頭算什么?明日說不定還要稱霸天下呢!”
一人道:“別說笑了,若是幾百年前,是沒人能與他婆娑門一爭高下,可現在嘛,誰不知道他婆娑門的人都死絕了,哪還有威風可逞!”
這話刻薄難聽,有個雷骨門弟子實在忍不住,罵道:“你們胡說什么?!”
要知道,婆娑門往前數三代,幾乎所有門人都殉在了戰亂里。他們供奉艽母火魚,本可以隱居北鷺山,但為一句“志平災兇”,有多少弟子前仆后繼地喪了命。那北鷺山下,至今還有個劍冢,里面插著無數把斷了的劍,每一把拿出來,都曾名滿六州。
江濯不怒反笑:“哦?這威風我逞不得?”
那幾人說錯了話,又見他要拔劍,居然二話不說,撒腿就跑。那個雷骨門弟子怕江濯去追,趕忙上前來勸:“知隱兄弟,這些話你萬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是我雷骨門闖了禍,才連累你也被罵,真是對不住。”
江濯見過他,但不記得名字。他們這些小輩,因他大師姐的緣故,過去常打架,沒想到還有相互安慰的一天。
這人說:“我叫李金麟,草字如龍,是掌門的弟子。以前光顧著跟你們打架,竟沒講過話……知隱兄弟,你也是來參加萬宗會的嗎?”
江濯道:“什么萬宗會?”
李金麟訝然:“你不知道嗎?因……的緣故,各門各派對中州十二城的屬地劃分極為不滿,眼下他們聚在城中,要共商此事。因六州的宗族門派幾乎都到了,所以叫作‘萬宗會’。”
這是件大事,只是江濯聽了,覺得胸口很痛。他垂眸,提起李永元的頭,想到那夜,李永元為了他幾次與景禹周旋。好端端一個傲骨劍士,如今落得個這番下場。
江濯說:“如龍兄,永元仙師絕非縱惡行兇之輩,請你把他……把他的遺骸收好。”
李金麟不知他們發生過何事,把頭接過,忽然眼眶一紅:“我,我也想永元師叔絕非那樣的人,只是人全死了,誰也不知道那夜究竟發生了什么。”
江濯道:“我知道前因,請你帶我去見你師父。”
他師父便是雷骨門現任掌門李象令,李金麟說:“你知曉前因!好,好!我帶你去,只是萬宗會已經開始,我家掌門恐怕下不來!”
下不來是什么意思?江濯帶著疑惑,隨李金麟入城。待他到了萬宗會現場,便明白何為“下不來”。原來這萬宗會以高臺為圓心,設百家百座,緊緊圍著高臺,而在高臺上坐著的,都是六州中有頭有臉的名門能人。一般按照慣例,本該以四座承天柱脈系為尊,即北鷺山婆娑門、西奎山沙曼宗、東照山苦烏族,還有南皇山乾坤派,可惜后來承天柱塌了兩座,東、南兩脈先行式微,北、西江脈又在亂戰中元氣大傷,因此如今多不提四大脈系,只按六州屬地大小來分強弱,所以現在上面坐著的人,江濯大都不認得。
李金麟張望片晌,對他說:“掌門這半月來不眠不休,讓他們輪番盤問,我已經好幾日沒說上話了。”
江濯目光在烏壓壓的人頭里徘徊,他在找景禹。正眺望間,忽聽有人喊:“李象令來了!”
眾人引頸探頭,都往一處看。“劍驚百川,天下第一”的名頭實在太響亮,天底下幾乎沒有人沒聽過李象令這個名字,因此這會兒大家都屏住了氣。沒多久,只見遠遠地,有個青衫客負劍而來,那人走得很慢,在萬人矚目中,從容跨上高臺。
不知誰“啊”了一聲,叫道:“是個女人!”
——不錯,這個“天下第一”,就是個女人,還是個極瀟灑極厲害的女人。傳聞李象令八歲通神,十八歲臨危受命,于亂戰間接替掌門一職,自此雷骨門屹立六州,名震天下。她生平愛喝酒,同時意君是至交好友,因此天下又常戲稱北、中兩門為“姐妹盟”。
江濯不明白他們的震驚,因他師父、他大師姐、他小師妹,還有他婆娑門過去數代弟子里,有一半都是女人,而他這個“江”,更是傳自師父江雪晴的“江”。
這時李象令已到了臺上,座位中的一人率先發難:“雷骨門闖下此等大禍,李象令,你竟還敢負劍而來?”
第25章 不驚劍(六)憑什么?憑我佩服他。……
豈料李象令聽了,反手把劍一卸,遞向那人:“嚴宗主說得極是,是我考慮不周,這把劍我負不得,交給你好了。”
底下翹首圍觀的百家不禁大失所望,他們本以為能看見一場龍爭虎斗,卻沒想到李象令竟如此好說話。只是怪了,李象令把劍遞過去,在座的居然無一人敢拿。
那個發難的嚴宗主說:“你這是什么意思?我隨口問一句,你就把劍一扔,倒像我貪這把劍似的!”
李象令心平氣和:“豈敢,負劍前來本就是我的錯,現在把它交給嚴宗主保管,也是應該的。嚴宗主要是不要?”
這話問得嚴宗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原來李象令的劍名叫“山虎”,是雷骨門祖師爺李京道用過的劍,受月神晦芒的賜祝,出了名的桀驁難馴。它若是落在強者手中,便能錦上添花、如虎添翼,可若是落在尋常之輩手中,便會長鳴不止、躁動不休。那嚴宗主自認實力不錯,但也僅僅是個“不錯”,讓他在大庭廣眾下接劍,萬一這劍鳴震起來,他豈不是要丟個大丑!
因此,他惱羞成怒:“你……你逼我是不是?”
李象令像是聽不懂,露出幾分詫異:“這話從何說起,拿把劍的事情,怎么就‘逼’了呢?”
嚴宗主自覺受辱:“好好好,你仗著‘天下第一’,可真是趾高氣昂!我不過問一句話,就被你逼著接劍,有你這樣的掌門,也無怪乎雷骨門能鬧出這樣的笑話!”
這氣氛難看,旁座的老者出聲圓場:“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是一宗之主,何必為把劍鬧小孩脾氣?象令是劍士,負劍出行天經地義,別站著了,快入座吧。”
另一頭有個穿白衣的,也附和道:“黃長老所言極是,今日大伙兒到此,都是為了仙音城一事,還請兩位不要傷了和氣。”
江濯看見那人穿著白衣,便問一旁的李金麟:“如龍兄,那是誰?”
李金麟說:“那是天命司的‘稷官’,名叫宋應之。當夜神祇墮化,肆意濫殺,便是他通知各處,叫醒大伙兒的。”
竟然不是景禹?
江濯按捺住殺意,越想越覺得此事不簡單。一個景禹便罷了,怎么又冒出個宋應之?難不成那夜他落水以后,又發生了什么變故?
高臺上,李象令仍是站的。沒人接她的劍,她也不急,只說:“不瞞諸位,出了這樣的慘事,我雷骨門上下合該負罪引慝。這半月來,我日夜兼程,在梵風宗立燈三千六百盞,為城中百姓渡念真經,只盼著能消除冤魂同墮之苦。”
此言一出,滿座躁動,眾人都交頭接耳起來。
“三千六百盞!”
“她這修為,著實可怖……”
“同墮”是指,凡是被神祇墮化所殺的人,都會沾染“墮氣”,死后徘徊不散,受惡怨噬心的痛苦,因此極易糾集成群,形成大荒災。而大荒災一旦出現,該地生靈便會四散逃亡,導致土地荒蕪,再沒有神祇庇佑。正因同墮危險,想要超度亡魂消散很難,須借梵風宗的戒律燈,再注入點燈人的靈能氣力,配合九十九重真經共燒八十一天才行。此燈極耗靈能心血,尋常通神者點一盞就已很費力氣,不想李象令一開口,就是三千六百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