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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一共四幅,大致講述了石卓義發家的故事——他幼年家貧,經歷過一場大饑荒,成年后便開墾田地,買賣藥材糧食,終成氣候。
但是,生意越做越大,見識也越來越廣,一株漱骨草可以吊命,一指甲蓋的溶金粉也可以致人于死地,石卓義夫婦認為這些稀世劇毒乃江湖禍患的根源之一,于是決心將所有收集到的劇毒帶入墳墓,永不傳世。
因此,第一幅畫,是幼童手持一只破碗,面前稼穡枯萎,餓殍遍野。
第二幅畫中,少年身負犁鎬,站定在茫?;慕?。
第三幅畫,黑衣打扮的詭異人士正待向另一人碗中倒入毒藥,青年和妻子伸手欲救,似是不及。
最后一幅壁畫中,石卓義夫婦已經穿金帶銀,目視許多鸞鳥招魂瓶被放入自己未來的墓地。墓地四四方方,為表封存之意,畫師在頂上添了一只金鎖。
柳中谷忽然道:“這只鎖頭,再照一下!”
云頭一代石窟造像眾多,雕刻、繪畫之藝已經十分高超,加之物產豐富,什么樣的顏料都能制作。這幾幅壁畫并不難描,用赤砂、雄黃、藍銅和各類云母粉即可完成,但鎖頭的光澤與這些顏料都不同——它甚至沒有上色,而是一塊雕刻后嵌入墻壁的碧璽。
柳中谷“呼”地一聲吹亮火折子:“有門!”
每幅畫中,都有一片可以移動的圖形。取下第一幅畫中的破碗,放在乞食的尸骸手上;拖動犁鎬,將齒耙按入大地;正要落入碗中的毒丸,摳出來放入石卓義夫婦手中,最后,滑動碧璽片,鎖開!
和方才一樣,墻壁再次開始轉動,趙殷第一個跨不上去,緊接著是柳中谷,破了新的機關也沒有得意,反而將失了刀鞘的三垣刀緊緊握住,有些緊張,隨機關轉了片刻,才發現喬柯竟然還盯著地上的招魂瓶看,像在猶豫要不要帶走,柳中谷道:“別看了,上來!”
就在他回頭之際,機關墻轉過小半,一股腥臭撲鼻而來,即便還是背對,柳中谷都被熏得一個激靈,喬柯直面屋內,絕對要被熏個鼻歪眼斜。柳中谷抬頭看他,卻撞見一副目瞪口呆,絲毫顧不得氣味的表情。
回頭一望,室內污穢遍地,一個赤條條的影子倒臥其間,滿身不堪入目,兩側琵琶骨上各有半寸左右的洞穿痕跡。一向道骨仙風、睥睨天下之人,就這樣被頸間一條鐵鏈拴在墓地暗室中。
趙殷雙腿一軟,撲上前去,慘叫道:“韋師叔!”
第91章 90 點睛
夫人是曾經的天下第一美人,兒子是三鳳儀之首,卻從沒有人嫉妒韋懷奇的福氣——遙想韋郎十五歲龍虎臺奪冠,朗俊出塵,名盛一時,及至天命之年,仍舊風姿清異,幾可與子侄一代相較。
如今卻毫無意識地躺在趙殷懷中,形銷骨立,枯發花白。
這人出身好,才略高,養尊處優一輩子,順風順水,自然老得比旁人慢,不知兩年間被如何糟蹋,將一輩子不曾經歷的老態丑態盡數償了回來。
趙殷將韋懷奇擦拭一番,脫下外套將人裹住,慌亂間詢問喬柯:“你給石蒲吃的那個丸子,還有沒有?”
他和柳中谷在一旁叫了有一會兒,韋懷奇氣若游絲,毫無轉醒的跡象。喬柯不像他們那樣關心,取出瓷瓶后,甚至有一瞬間的猶豫,最終還是遞了過去。
趙殷剛才看過,韋懷奇的手筋腳筋也被挑斷了,傷口頗有時日,再加上打穿的琵琶骨,可以斷定武功盡廢久矣,把他那鬼醫兒子叫來也回天乏術。他道:“是……裴慎……一定是裴慎!”
柳中谷道:“得快點出去,韋伯伯這個樣子,堅持不了多久。”
喬柯道:“那就來幫手?!?
兩個人眼里沒有別的,只剩韋懷奇死活了,但出口又不可能在他身上。喬柯吸取上一間屋子的經驗,先從壁畫看起,還沒細看,就察覺了異樣。
這間后室只建成一半。
上間還有燈臺和招魂瓶,到了這里,墓徒四壁。墻上的石刻雖然更加華麗,大到每幅圖都占據一整面墻,但要么沒有勾線,要么沒有上色,第四面墻干脆光禿禿的。柳中谷依次指著三幅畫,推斷道:“這對夫婦的衣著和剛才第四幅畫一樣,就是石卓義夫妻。第一幅,是有人來找他們求藥,第二幅,是他們拿到好藥,貢給什么人……這是真人,還是神女?”
畫中女人的衣著比發家后的石卓義夫婦華麗很多,翠釵珠披,探出一只纖纖玉手取藥,在未完成的第三幅畫中,女人從天而降,容色比上幅圖中更顯姣好,石卓義夫婦跪拜在她面前,似乎在等候賞賜。
沒有人知道他們得到了什么,因為布置完第三幅壁畫后,石卓義夫婦就雙雙暴斃。
喬柯道:“真有神女,他們能死得那么快,死得那么慘?應該是幫什么位高權重的人醫好了病而已,仔細看看,能不能看出她是誰。”
女人輪廓柔和,唇角微微帶笑,本該令人感到寬柔和煦,但這件屋子是整座墓穴中最為陰冷潮濕的地方,火折子光亮不強,越要集中觀察一處,剩余的墻壁部分就越發幽暗,顯得她的笑容更加詭異。柳中谷由遠及近,翻來覆去看到第三遍,忽然覺得哪里不對,后背竄起一股寒意,他拽過喬柯,極小聲地問:“這個神女,剛才笑得有這么開心嗎?”
一瞬間,喬柯似乎在旁邊屏住了呼吸,驀地將火折子湊到神女臉上。
那笑容陡然清晰起來,嘴角似乎都拉高到一個非人的弧度,突然,畫像的眼珠左右轉動了一下。
不對!
第三幅畫像的神女,根本沒有畫眼睛!
柳中谷驚叫一聲,手臂則極其爭氣地同時向畫像揮刀,刀光如電,爬過神女陡然變成一對空洞的雙目?!翱Α钡匾宦?,縫隙由此而生。
地上的趙殷也反應過來,道:“墻外有人!”
就在喬柯和柳中谷提防偷襲而閃身后退的一剎那,蘇息劍長嘯出鞘,劍身寒光一轉,已經連出數招,招招打在神女像的輪廓上,神女的面容、肩袖、身軀逐片剝落,沒一會兒,竟被趙殷剜出一人高的出口。
這時節喬柯倒想起韋懷奇了,一把將他塞到柳中谷懷里:“把人看好,我去追!”
對方輕功了得,墓道出口一路向上,他竟然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喬柯與趙殷同時到達出口,險些被山頂的夜風吹個趔趄,環顧四周,竟身處云頭鎮石窟群的盡頭,星河漫天旋轉,遠方幽林作響,二人都有些頭暈腦脹。喬柯道:“柳中谷馬上出來,讓他看住石窟群,你我到林子里找。你走哪邊?”
趙殷道:“東。”
喬柯道:“那我往西?!?
他跑的比這句話還快,轉眼就不見了蹤影,一入幽林,左沖右突,幾乎看不出什么猶豫的時間,如果喊旁人來看,只會覺得喬柯獨自在森林里亂跑,前面根本沒有人影,他卻像被無數個人攆在身后,稍遲一步,他苦苦尋覓的人間至寶就會被搶走。他不叫喊,也不用任何招數試探前方那個若有若無的影子,甚至在停步時也控制著自己呼吸的幅度。
喬柯已經來到森林盡頭,面前只剩兩排柏樹,每顆約有合抱之粗,恰好可以容一個人側身躲藏。
他站定在三步之外,十分安靜,眼神卻要把面前的柏樹洞穿:“為什么不肯見我?”
沒有回應。他干脆打坐起來,發出一點衣料摩擦枯葉的聲音,試圖掩蓋自己的嘆息:“跑慢一點?!?
沒聽錯的話,對方在出墓道時摔了一跤。山頂黎明將至,月光透亮,一個人如果在墓室中潛伏很久,出來會不適應。
他繼續自顧自嘮叨:“趙殷往東去了。云頭鎮有他布置的人,你要回鎮上,就等到天亮以后,走南口或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