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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猶豫了半分,心里猜測著可能是誰。抬眼卻看對面馬車廂門出探出了半個熟悉的腦袋,不是周文瑾又是誰呢。
袁夫人在這時候也慢慢掀開厚紗窗簾,笑的端莊和氣,用蔥白的指節沖明徽招了招手,一副大家夫人的沉穩溫厚。
而事實上明徽從未見過這位夫人,全然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是為了那般。
他自認是小透明一枚,即沒什么出名的才學風骨,也沒什么本朝注重的仁孝品格,能值得一個侯府夫人親請去轎內談話。好在還有愣頭青周文瑾在,明徽擺平心態,被攙扶著坐在母子二人對面。
馬車中間茶幾上正燃著一籠安神香,白霧淡而雅,很及時的緩解了現下渾身的不適。明徽笑著向袁夫人問安,只見對方今日穿著是極低調卻隆重的,上穿著簇新的臥松云綠色妝花織金對襟立領長襖,下系同色系的微梯褶馬面裙,頭上款款挽了一個端莊的圓髻,兩側各簪著一對閣樓式樣的赤金累絲金釵,下墜用十余枚同樣大小的珍珠做成的精致步搖,華貴又不失氣度。周文瑾也換了身通體明貴的得體服飾,盡顯一個貴族權爵家庭的教養。
對著這位即有雷霆有段,又能做小伏低的宣寧侯夫人,明徽心中大駭,又覺得自己可以被一眼望穿,通身都是透明的了。
袁夫人并不似傳言般威嚴清冷,依舊是那副和氣穩重的模樣,言語溫緩親昵,道明了自己和幼子剛去了高閣老暫住的州府小院里請了安,又鄭重其事的讓周文瑾給虞明靖道歉行禮。周虞兩家本就是有些姻親故舊的關系,面子工程完善后,以后誰也落不下話柄。
“說來現下的宋國公爺也是你的表親呢,不知你和他關系可好,我家小姑子守了寡后和幼子在藍府里也是不易,還望你們這些相熟的親戚去勸勸國公爺,別苛待了她們娘兩才好。”袁夫人說著深深嘆息一聲,從懷中拿起帕子抹了抹眼角,似是極哀傷難過的。
明徽腦袋被馬車一晃,更加暈沉發悶起來,便隨口應道,“藍玉不是那種人!”
想到人家如今已經是朝廷親封的國公爺,他不好直呼其名,急忙解釋道,“國公爺心地是極純善的,待兄長遺孀兒女定會傾盡所有,又怎會讓她們受到半分委屈慢待。”
話說當初和藍玉結識,還是因為自己顯的又可憐又無助,全方位激發了一個正處于青春期正義青年的愛心。那會兒他只需要蹙眉愣神,偶爾落下一兩滴淚來,就能哄的對方心甘情愿的去付出感情。這樣心軟的人,定是不會不顧嫂子侄兒安好的。
“母親,說到底內宅管事的是梁氏,藍將軍常年在外的,哪能時常關照。”周文瑾雖與藍玉接觸不深,但直覺讓他并不認為這樣為國征戰的人會為難內宅婦人,于是也跟著附和了一聲。
袁夫人拿著帕子的手攪緊,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冷哼道,“那倒有意思了,我出京時聽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消息,你姑母的一雙兒女忽起高熱,嘔吐不止,險要了半條命去,本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可請來太醫一查問,竟然是被投了毒……”
“若不是國公爺輕視了他們母子三人,又怎會落到讓歹人下毒謀害的地步!可憐侯爺就那么一個妹子,直大罵要去國公府要個交代。”
袁夫人說罷眼角真的濕潤起來,可見是真動了氣的。
見坐在對方的明徽臉色越來越蒼白,周文瑾素日在單純,最近也長了幾分眼色,暗戳戳的去扯袁氏的衣角道,“娘,你別說了……”
明徽控制不住胸腔喉管處干啞的難受,干咳了兩聲后自嘲道,“夫人,明徽人微言輕,現下連功名都沒有,又怎敢去管這些公侯爵府的事呢。”
“無妨”。袁夫人用帕子掩唇,直接打斷明徽的話,“我身邊管事的婆子最喜京城南街一家賣蜜餞糖品的鋪子,時常去買些賞給府內丫鬟雜役。約摸三四年前,她有幾次跟我偷偷念叨,說總遇到藍府的玉哥兒跟下人一起去排隊買鋪子老板現做的蜜煎櫻桃果子。我想著男兒家少有愛吃這些的,肯親自排隊定是要送給貼心的人。”
“只記得那會兒國公府正和兵部的梁家在議論婚事,后來我那管事婆子一打聽,才知道原是送去給虞府庶長子的。”袁夫人對著周文瑾笑道,“可不就是眼前的徽哥兒,對不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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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時過境遷
這話雖是沖著周文瑾說的,本意卻是向自己點明掌握在手的消息,是威脅,還是試探?
明徽自覺到了古代五年光景,已經能準確察覺出別人話中的另一層的意思,可他回憶過往,再去面對袁夫人帶著諷意的詢問時,只覺得心里靜如止水,唯有唏噓萬千。
都說有爵家族掌權夫人的眼睛都是淬過毒的,無比犀利和具有穿透性。明徽最近長了不少心眼,立馬便明白對方話里話外的意思。
其實就是利益二字而。
宋國公府下一輩到底誰來襲爵,嚴重波及到兩家人的權益。按道理來說爵位現下在藍玉手中,他的兒子天然擁有繼承權,但問題是他的爵位屬于老皇帝賞賜下的空降,按照倫理綱常來說,他亡故大哥的嫡子才能理所當然的繼承爵位才對!
于是乎,這塊香餑餑成了梁家和周家這兩位外戚家族嚴重的爭奪對象,任何一方能從中謀奪好處,都會不吝嗇各種手段就是了。
好罷,明徽頗認命的扯了扯嘴角,心道袁夫人是覺得揪住這點曾經的私情就可以去拿捏藍玉了。殊不知藍玉這種從小精英教育下的權爵子弟真能被感情左右,就不會痛定思痛后還是選擇維護家族榮耀和自身前途。
而事實上明徽也很認可藍玉的選擇,人生不是黑白分明的簡單童話,注定要有成長性的取舍。換說法就是人就該自私一點,不要為了丁點大的私情去舍去自己利益的最大化,當然前提是千萬別壞心眼的去作惡就是了。
周文瑾未從母親話語里察覺出什么不對勁來,反有些呆呆的,頗為驚異的望向明徽,嘴巴微張,想說些什么卻又實在不知道如何表達才好。
“夫人說笑了,我和國公的那點情分怕是如鏡花水月般早就散了,現下縱是給我幾百個膽子,也沒那個資格和他說半句話啊。”明徽一貫的裝傻充愣,唇角上揚時眼睫卻刻意的往下垂了垂,又帶了幾分緊張的扭捏,十分符合一個普通老百姓面對權貴時的窘迫。
正所謂時過境遷,滄海桑田。這年頭未出閣的高門大戶貴族小姐注重名聲貞潔,約束到幾近變態的程度,婚前不能隨便與異性過分親近,否則便有違綱常道德。對尋常普通百姓,尤其男性卻絲毫沒影響,所以這時代搞基真不是什么新鮮事就是了,大方承認又怎樣。
“你這孩子真是忒謙了些,我瞧著你無論品貌還是舉止都是極好的。”袁夫人將剛還抹淚的帕子輕輕攥在手中,整個人挺直背脊靠在馬車絨毯上,話里多了幾分尷尬的意思。
其實真想從他那里尋把柄,有很多方法,根本不需要這般跟明徽把話說清楚,見袁夫人似是也意識到自己一個大家夫人對子侄私情喋喋不休頗為失禮,連忙轉移話題道,“年少時誰沒點糊涂心思呢,說撂下就撂下罷了。前幾日我瞧見國公夫人也到了蜀地,袁夫人如若有空,也可拜訪一二呢。”
袁夫人轉了轉眸子,目光沉穩平靜,絲毫不見方才鋒芒,笑道,“那可好,世子和楊首輔嫡親孫女的婚事就訂在半月后,喜宴上自是可以和國公夫人多聊上一會兒的。”
“啊?”怎么突然從藍玉聊到懷王婚事。周文瑾依舊愣在旁邊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明白身側母親和明徽間刀光劍影的談話內容。
明徽見話頭轉了,心里大是松了口氣,目光里流光溢彩卻壓抑住所有波瀾,連忙應和道,“因著嚴部堂在蜀地平亂的那會兒,我有緣和世子同拜在其門下學習,到是去過懷王府幾次,大婚之日文瑾還要跟我坐一起吃酒才好。”
這下明徽即表明他也是有靠山之人,不是可以被人隨意拿捏的主兒,又委婉將自己優勢告知袁夫人,周文瑾或許可以趁世子大婚的機緣結識王府清貴,以便之后仕途。
“那便說好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文瑾這不懂事的孩子,我們女眷婦人在后院熱鬧,自是不好顧著男席那邊,念著周虞兩家關系,你且幫我好好看著他。”袁夫人淺笑著,之后聊的話題便都是些宣寧侯府內的趣聞,尤其狠狠嘲了番周文瑾兒時鬧出的笑話。
到最后直羞的文瑾將臉埋在袁夫人臂彎處嗔怪母親多言,全然一副受寵幼子的安逸模樣。明徽難得再次回憶起前世,自己也曾這般活的幸福安康,無憂無慮,從未對他有過嚴苛要求的母親也會溫聲細語的給予關懷。
可是……一切美好皆成過往,回不去了……
強撐了一路,到了自家州府講堂對面胡同口的小院,明徽恭敬的彎腰行禮,將母子兩人的馬車送走后只覺腦袋越來越暈沉,他眼前不住發黑,扶住門框時卻聽自己院里正熱鬧的緊,少女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從門口不遠處的廚間傳來。身后一只大手及時撐在后腰處,明徽僵硬著脖頸回頭去瞧,迷離間看到燕斐青的面容。
“我去了趟眉陽,你姨母執意讓我把鹿蘊兒給你帶過來,到了王府好伺候你的起居生活。”燕斐青今日穿了件尋常墨色的貼身直裰,束皮革腰帶,將本就優越的身體比例襯托的更高挑了幾分,也更陰郁狠厲了幾分。
“你把我要去王府前給世子當伴讀的消息告訴姨母了?”明徽見是燕斐青,心臟處突然用力猛跳了一下,有些無力又莫名覺得的憤怒,就連受傷的左手也更疼了起來。
可他就不是一個會對別人生氣的人,尤其還是燕斐青這般自己視為至親之人的大哥。腦袋發暈之際,明徽竟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撐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默默將身體靠了過去,有些口不擇言道,“我……我其實是不想牽連任何人。自從我知曉自己身世可能不一般時,連姨母家都不常去了。我害怕的緊,我怕我死不足惜,卻害了愛我之人。”
“你別怕……”燕斐青漸漸將人摟在懷中,語氣溫柔堅定道,“很多事我現在沒法告訴你,但你要明白,我會全心意的保護你,待你好……”
“哥,我已經知曉全部了,你不用再說了。”明徽賭氣,就差把懷王這個便宜爹的名字吼出來,可想了想,他說出來又有什么意思,反正燕斐青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