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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此處,明徽驟然清醒了頭腦,用力一把推開明靖,回頭正好瞧到屋內黃銅色的鏡子借著旁側燭火映射出自己狼狽的凄容。
五年錯落時光,夢里回不去的曾經。到底是原本的靈魂借著這具身體重生,還是這具身體有未完成的使命,需要借一縷魂魄繼續前行。
“你若把今天發生的事告知高閣老,告知世子。我發誓,我發誓此生絕不在與你多說一字。”
明徽紅著眼眶,一雙眼睛幾欲瞪出火來,他從未發過誓言,也不知道如何把話說盡。
他忽想起古人起誓是要見血的。隨即從地上碎裂的瓷盤碎片中撿起最利的一塊,狠狠往自己手心劃去。頓時刺眼的鮮血涌出,從腕處染盡素白色的袖口。明徽已顧不得痛意襲來,欲把字說毒,絞盡腦汁也只發狠的說道,“從此行如陌路,一刀兩斷!虞明靖,我說到做到!”
第106章 阿斐
眉陽縣,虞宅。
正院書房處,徐嫻兒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燕斐青,那雙屬于徐家人才有的上挑眉眼里充斥著憤怒,恨意,厭惡,以及深藏于內心的恐懼。她一把搶過那封懷王府的手寫書件,從頭到尾不到幾行的內容,卻是要明徽從此住在王府,給世子當伴讀的命令。
“混賬!”徐嫻兒全然顧不得體面,將信揉成一團后發狠扔在燕斐青的胸口處。
她咬牙切齒,一雙眼睛好似要噴出火來。
“你放心……我會護著明徽的。”燕斐青只如磐石般立在原地,將信紙從地上撿起后,容色絲毫未變的說道。
“呵,可笑的。你個早就壞了心肝的玩意兒,還敢提護著二字。”徐嫻兒忍不住發出一聲僵硬嘲諷的冷笑,氣喘著坐在書房梨花木的座椅上閉上雙眼。
可等再次睜開時,那雙好似從未被歲月侵染的雙眼漸漸發紅,一行透明哀傷的眼淚驟然落下,她只狠厲的瞪著燕斐青。
“阿姊從未給你講過,徐家當年除了兩個女兒外,本還有個五歲大的男孩兒。”徐嫻兒笑的凄然,回憶起年幼時全家和睦快活的生活,一時間胸口憋悶的要窒息般難過。她徑直問向燕斐青,“你可知道我那弟弟叫什么嗎?”
燕斐青當然不會知道,他只搖了搖頭,又憶起徐妧兒在最后病重時總斷斷續續的呢喃,阿斐,阿斐……是長姐對不住你……
徐嫻兒眼中含淚,哽咽著哭道,“單字一個“斐”……我阿姊知道你本名只隨便是個青字后,便著意替你加了斐字進去。她是想將你如至親一般看待的。”
萬籟俱寂中,空氣仿佛凝固住一般。燕斐青好似早已猜到會是這般,只目光中閃過片刻的動容,漸漸平靜下來時蹙眉回望徐嫻兒,定定道,“我亦將她如至親般看待!”
徐嫻兒聽罷又是一聲刺耳的冷笑,她素來和姐姐表面溫柔內斂,心里卻萬般心思的性格不同。她爽利外向,不拘小節,待人接物都透著股和氣大方。但唯獨對眼前人來說,她幾乎狠的要將拳心攥緊,讓圓潤的指甲刺破皮肉方才維持住不多的體面人情。
“那你還知不知道,當年你意氣用事,一個人偷遛進京城虞宅打探消息,我阿姊為何不管不顧的跑去虞家和藍氏夫人大鬧了一場。”
徐嫻兒話里透著冰冷的寒意,可她在想著發狠,尾音還是不由顫抖,幾乎痛哭著敘述那段塵封的過往,“那是因為當初錦衣衛奉命抄家徐府時,我阿姊偷放了弟弟徐斐去求救于還在蘇州府的懷王。可人在半路上卻被攔住,被利箭射穿腹部,活活直到血流盡后才慘死的啊!”
“阿斐年幼,本不會被牽連砍頭,至多發配到苦寒之地充做雜役罷了,總算還有命可活。可阿姊性子執拗,打定心思以為懷王會看在她的情面上救徐家一把。哈哈哈哈……”
徐嫻兒哭著大笑,一拳又一拳的錘在書桌上,直道見了血才哀哀道,“男人家的心都涼薄的很,更何況那人還是最容不下私情的皇家宗室。阿姊真是糊涂透頂,糊涂透頂啊!她竟還癡心妄想懷王……能真的將她放在心上。”
“她苦等不到阿斐,也根本等不來懷王。卻在穿戴枷鎖發往教坊司的路上,看到路邊無人理會的男童尸體。夏日炎炎,那尸體都爛了好幾處,被箭射穿的地方血漬發黑,甚至蒼蠅蚊蟲圍了一團上去腐蝕暴露在外的軀體,餓肚子的野狗欲想分食……若不是,若不是阿斐手中還緊緊攥著懷王送給阿姊的發釵,誰又能識得那塊街邊無人碰觸的死尸是,曾經愛笑愛鬧卻黏著長姐講故事的阿斐……”
徐嫻兒已哭的腦仁發緊,渾身顫抖的如篩糠般,腦海里不斷浮現當時的場景。
阿姊徐妧兒拼了命想要擺脫看守她的錦衣衛,想去合住弟弟阿斐那雙混濁腐爛的雙眼,身側的錦衣衛被鬧的不耐煩了,一個耳光便抽了過來,只把阿姊扇的兩眼發黑,咣當一聲便摔在滿是泥濘的地上。可阿姊還是苦苦哀求著,滿是臟污的抱住那錦衣衛的大腿哭的撕心裂肺,毫無尊嚴。
那般清高驕傲如晨起嬌陽的蘇州府才女,現下滿身的泥污糊在素色的衣裙上,如海棠花般清媚傾城的容顏憔悴落寞,狼狽到從此再無光芒照進她的眼中。
“呵呵,倒是個絕頂的好容貌。到了教坊司沒準能混個頭牌當當。”矮個子的錦衣衛沖地上啐了一口,蹲下身掐住阿姊蒼白消瘦的臉頰,目光調侃下作的沖著一旁的弟兄笑了笑,“不過那到可惜了,成了頭牌的話,咱們兄弟想去消遣一把,怕是掏不起銀子咯。”
“反正到最后都會成個萬人睡的婊子罷了,漂亮不漂亮的蠟燭一吹還不是都一樣。”
說罷兩人相視大笑,抬手便拽著阿姊平日里用鮮花汁子和桂花油保養的烏黑長發,將人從地上拖起后推搡著繼續前行。
“阿姊那會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尋常世家出來的女兒皆不如她,還有個蘇州府第一才女的雅號。仰慕艷羨她的人何其多,往徐府提親的人更是洛洛不絕……可大難臨頭,竟連個替她同胞弟弟收尸的人都沒有,任其最后被野狗啃食,被如同污穢般丟進亂葬崗。”
“所以即使我做妾十余年也從未恨過虞家,虞老爺在其中,算是頂好頂好的男子……至少危難之中,他真的護住了阿姊,免于她在教坊司被凌辱踐踏……也救我于苦難之中。還明知阿姊做錯了那么事后,依舊愿護其母子二人十余年的周全。”
說完往事,徐嫻兒吐出最后的渾氣,默默將眼淚擦拭干凈,對著燕斐青時語氣堅決,“你要明白,我阿姊待你掏心掏肺的好,是彌補當年對阿斐的過錯,是在替她自己贖罪!她怕急了你也會像阿斐一樣無辜慘死!可你終究也不是阿斐,也沒阿斐那般單純的性子。你是從鄉野污糟里走出來,被親生爹娘當貨物一樣販賣的玩意兒。你心中的恨,你心中的苦,你所有的不甘和失望,早將你的善良吞噬干凈了。”
“燕斐青,你不配說一個護字。是你對不住阿姊,害得霍覃宜半瘋半癡,才讓懷王如此厭她恨她,以至于連親生兒子都厭惡的不想相認。是你虧欠了明徽,害得他即使在虞家也沒有一天好日子過。現下他要去那王府里陪著世子讀書,你若還似五年前那般離他而去,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作者有話說:
一開始給燕斐青定的忠犬人設,但后期內容豐富后,這個人物復雜度無限增多……嗯……誰能說白切黑的忠犬不是忠犬呢,反正最終目標是為了明徽好就對了!!
嗚嗚我覺得明徽不算萬人迷吧!和他有關系的攻都是有因果線的,今天看了個只看了幾章就發表的差評……只能說越往后看越能知道這是場蝴蝶效應下的因果輪回哇!!當然也有我更新速度太慢的緣故!!感謝還愿意追更的寶子們!!
第107章 坦白從寬
明徽隱約能察覺的到,其實自己意識里是住著兩個不同靈魂的。
起先他以為是自己重生在“明徽”本人的軀殼里,難免和原主的記憶相重合。可漸漸的,他有時候竟然會控制不住身體的本能,做一些事后想來都十分荒唐無理的事。
這種感覺就像自己的思維感官被一團濃而厚重的黑霧罩住,無法呼吸的同時昏沉沉的被人摁住腦袋,要將他溺死在深潭中。可在逐漸和原主記憶融合中,他又前所未有的覺得放松安心,并無比從容的接受事實。好像自己的重生,竟然不是駭人聽聞的詭異事件,而是命運延續的另一種方式。
很奇思妙想的猜測,也很……震撼!
“嘶——”明徽目光呆滯沉重的坐在床榻上,回過神來時左手心處被瓷刃劃開的傷口險先再把他眼淚逼出來。
送走來看傷的大夫,明靖低頭望向明徽被包成粽子的凄慘左手,又瞧見對方面色蒼白若紙,眼圈發紅,目光凝成漆黑的暗色,連淚水都積蓄在眼眶中瑟瑟抖動,半落不落的,別提有多可憐了。
“你打心底里認定我就是個利益熏心,自私無心的壞人,對不對!”明靖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只覺得兄長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起誓即荒唐又讓人覺得無力憤怒。他探出手輕輕揉在對方披散的頭頂處,順著絲發一路下移,用力掐住了明徽的下巴,強迫于他對視。
“……”明徽腦袋現還亂成一鍋粥,他很想反駁一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的私欲不該被否定,或者說人活得自私點才能更快樂呢。可面對明靖看似猙獰冷森的目光,也只能牽強的眨了眨眼睛表示抗議。
“你這傷算是白挨了,懷王府的眼線多了,難不成我不說,別人也能被你三言兩語挾制不成?”明靖見狀,宛如一錘子壓在棉花團上,惡狠狠的將手松開,轉身坐在明徽另一側。
“……”明徽努力讓大腦恢復清醒,拿自己完好無損的那只手示好的戳了戳明靖胳膊。
“還跟我耍狠發誓,誓言有用的話,滿朝文武都不用勾心斗角了。”明靖冷哼一聲,故意撇開明徽湊過來的手,黑著面孔不在多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