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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事定(第一卷 完)
富貴有馀樂,貧賤不堪憂。誰知天路幽險,倚伏互相酬。請看東門黃犬,更聽華亭清唳,千古恨難收。何似鴟夷子,散發弄扁舟。
鴟夷子,成霸業,有馀謀。致身千乘卿相,歸把釣漁鉤。春晝五湖煙浪,秋夜一天云月,此外盡悠悠。永棄人間事,吾道付滄洲。
《水調歌頭·富貴有馀樂》
“哎,聽說了嗎!那嚴大人剛入了內閣就被抄了,也不知道怎么觸怒了龍顏,全家老小大半發配去了邊疆苦寒之地,要不要嚴大人懸梁于內閣大殿里,怕是妻兒也保不住了……”
“那……那還在浙州抗倭的督軍嚴光齡不是那嚴大人的三弟嘛……”
“也被貶了不是,聽說是自請去了蜀地敘州一個連名字都說不清楚的破地方,這輩子啊,怕是完蛋了!”
“哎……那真是可惜了,明明前兩個月還傳來捷報,說是大勝倭寇于臺山的……”
明徽迷迷糊糊的趴在絨棉狐裘鋪成的毯子上,昏沉著聽外面幾人圍在一起聊閑天。也不知道又過了多久,視線忽的一亮,臨面掀起圍帳的小姑娘面色紅潤,梳著的垂髫雙鬟上簪了兩朵艷色的野花。
“徽少爺,段老爺讓我給你先送點點心過來墊墊,他一會兒給你帶蜜酥燒鵝。”鹿蘊看著明徽睡的迷糊,笑著把漆木食盒打開,里面共三層的瓷碟,每一盤上都放著精致而美味的糕點。
“喏,一品玉帶糕,梅醬桂花糖酥烙,還有雪花餅!”
明徽剛想伸手去拿,猛的牽動腰背處的傷口,瞬間疼的齜牙咧嘴,幾乎就要慘叫出聲了。
“哎哎哎,我給您拿吧,可千萬別動了!”小鹿蘊作為貼身伺候的小丫鬟還是知道本分的,她急忙從暗格里翻出兩個厚厚的綿枕頭給明徽墊在胸前,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塊玉帶糕。
“謝謝你了,小蘊兒……”明徽笑著接過,披散著的長發擋住了側臉上那道深深發紫的指印。他輕輕咬下糕點,蜜糖和乳酪濃烈的香氣頓時在唇齒間散開。
“哎呀,說什么謝不謝的……”鹿蘊有些扭捏的扯了扯衣角,忽又愧疚的紅了眼眶,“該是我對不住少爺的……我,我愿意一輩子給少爺做丫鬟,彌補……彌補阿姊犯下的過錯……”
一滴滴豆大的淚水落在明徽手背上,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去安慰,“哎,都說了你沒錯的,怎么又哭起來了。”
說到底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隔現代不過是個初一學生。那日也不知為何哭的昏了神智,那一聲絕望到極致的話從嘴里說出后,剩下發生的事全然消失在大腦中。
等再次清醒時,已經身處在這個溫暖而舒適的齊頭三架馬車之中,如果旁邊不是坐了個身著石青色繡云紋長褂的段泓亦,怕不是還以為在夢里。
至于鹿蘊……說來果真是因果輪回。
前事因種就今時果,人身于世,做的每一件事,行的每一寸步都或多或少改變了命格,或是害了某些人,或是救了某些人。
那日方儀居大亂,名義上的大兒子被打到奄奄一息,閻王似的嫡妻瘋魔般昏迷在大雨中。虞傳矩嚇得三魂六魄都離了天,急忙命人去拿名帖去請太醫。
話說這時候便宜兒子是生是死他已經不太在乎了,這祖宗老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怕是她那還當著大將軍的國公爺哥哥第二天就把他這小小的虞府翻了天。
“去去去,在叫個大夫給徽少爺看傷,包裹好后立刻發配去安興莊,隨便找兩個下人看著便是!”虞傳矩只覺心頭冒著寒氣,一把推開眼前的仆從,把藍氏從徐媽媽懷中接過抱進屋里。
二十余年的夫妻,從來都是同床異夢,舉案齊眉,到底只是相敬如賓,各活各的。虞傳矩看著藍氏蒼白而哀傷的面孔,那幅驕傲而不容觸碰的高貴容顏似乎只是將將老去,眉眼還是和初婚時那般抗拒一切。
“榮秀啊……”虞傳矩低聲喚著妻子,還未等他說些什么,一旁徐媽媽悲痛欲絕的哭聲幾乎傳透耳膜般響起。
“姑娘啊,我的傻姑娘啊……”徐媽媽一邊抓緊了藍氏的雙手,一邊抹著眼角連綿不斷的眼淚,“你怎么這么糊涂呢,為何不看的開一些,為何要跟自己較勁,為何啊……”
“等等!”虞傳矩心緒亂的厲害,他把藍氏小心翼翼的放在軟榻上,見嫡妻昏迷中還念著他們那從小便夭折的女兒,他似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命人把找那傳話的小廝叫回來。
“我手書一份,虞氏子孫明徽,不恭不順,頑劣不堪,實不該在身處京城這般的地方……看過大夫后立刻讓馬房的老馮頭親自駕車……把那逆子送去敘州的眉縣,讓他那親姨媽徐嫻兒好好教養!”
虞傳矩頭痛欲裂,讓人拿來筆墨紙硯后便開始草草書寫。幸虧還算留了一手,虞家人里大富大貴之人不多,旁支里小門小戶的莊戶人家卻多,當初徐妧兒死后,他只覺徐嫻兒留著也麻煩,便替她張羅了一個遠方的表兄之子為妾,后來那侄子的正室死了,徐嫻兒便被扶正為嫡妻。
“也算是,功德圓滿。”他把自己私印落于尾款,風干后直接折起送到去馬房。
這么多年,到底是誰壞了心腸,迷了心智,爛了肝肺。虞傳矩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的癱倒在座椅上大口的喘氣,一行老淚從眼角滑落,到這般田地,他還是忘不了初見徐妧兒時那般傾城倩麗,婉轉而溫柔的美麗容顏。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徐妧兒似愛極了這首詩,每每得了閑,總是把詩卷放在心口念著,一遍遍,一句句,像是想把詩中的情意碾碎了融在骨血里。
原那美麗的女子從未愛過他,他卻似乎傾盡了半生的力氣。相思是假的,閑愁是于她那曾訂過親事而中途因抄家而終了的趙家宗室之子。
而對于陪伴自己多年的嫡妻,這時候剩下的也只是無盡的愧疚和自責……
“那日……那日我怕極了,也豁出去了。府里大多人都去了太太的院子里,便沒人管我這個小丫鬟。我便偷偷躲在院外的墻根處,聽到了阿姊說的那般話”
鹿蘊哭得越發哽咽,才剛醒轉了的明徽聽得稀里糊涂,他發著高燒,只稀里糊涂繼續讓小姑娘說下去。
“等姐姐走出來后我便去質問,姐姐卻狠狠扇了我一耳光……她……她從未打過我的,只說這世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不明白,只揪著問她為何昧了良心……姐姐也是哭著推開了我,她說她不后悔,以后如果真當了明靖少爺的姨娘,全家都會放了身契,能過上好日子。”
快被燒暈了,也疼暈了的明徽幾乎想給鹿凝姑娘點贊了,這般的心性和能力,以后虞明靖房里怕是要熱鬧的不行了,也不知那馬上要定下親事的嚴小姐頂不頂的住。
“后來……后來又下起了大雨,我來不及躲雨,往回跑的路上忽撞上一人。那小哥看我是您的丫鬟,哭跟的什么似的,只把我拉去一邊問我認不認識什么能救您的人。”
明徽隱約猜出那人是誰,眨巴了下眼睛讓鹿蘊繼續說下去。
“原那小哥是明靖少爺院里負責灑掃的小廝守暮,他說那日你替他挨了板子,也消了太太的氣,否則那時候他不是被發賣去遠地,就是被狠打上一場送去鄉下看莊子,哪兒還能繼續留在府里伺候靖少爺。”
“我……我那時慌張,腦子里只記得段爺和方槐小哥!我便跟那守暮偷偷翻墻爬了狗洞,去哪家醫館去尋。謝天謝地,我本沒報多少期望,老天爺卻舍不得少爺就這么死了,我遠遠的就看到了段爺,大哭著抱住雙膝,求他快去救救您……”
“好……好姑娘……”明徽哽著一口氣,也覺得這世上好些事都奇怪的厲害。滴水之恩竟真的救了另一個人……而自己不知不覺中做的善事又反過來救了自己一次。
“行了,別哭了。你家少爺該吃藥了,聽了這些也累的厲害,留著下次再說罷。”坐在一旁的段泓亦輕笑著擺弄方桌上的瓶瓶罐罐,濃而苦澀的草藥放在爐臺上被煮成黑黝黝的模樣,咕嘟咕嘟的冒著駭人的氣泡。
段泓亦瞅見主仆兩大眼瞪小眼的呆傻模樣,忙叫車外的方槐趕緊把鹿蘊領去另一架馬車去歇著,他要跟這徽小公子好好“敘敘舊”!
“可費了我好多上好的老參和鹿茸,你說吧,拿什么賠我。”段泓亦戲謔著端過藥,舀起一勺濃濃的湯藥喂給明徽,只看那張白皙嬌弱的小臉瞬間被苦成青紅色,壞心眼的他立刻被這副小包子似的可愛模樣逗的直樂。
吃了藥,又被灌了好多熱水,段泓亦方才給明徽嘴里塞了個糖腌過的參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