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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里便多出幾個衣著同樣的丫頭,都是些眼熟面孔,平日里伺候在小姐少爺們身邊的二三等使喚下人。當然,為首的那一個確是鹿凝,虞府嫡長子明靖的頭等丫鬟。
只看她眼角含著淚,身形似在顫抖,噗通一聲便跪在藍氏和虞傳矩面前,“給……給老爺夫人請安……”
虞傳矩見來人竟是明靖身邊的使喚丫頭,心頭頓時警鈴大響,一股難言的寒意油然而生,激的他手腳冰涼,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鹿凝還算機靈,在藍氏一個神色的暗示下,她頓時掩面大哭,一張溫柔而嬌麗的面孔上滿是不安和焦急,“老爺……那日不過是和姐妹們去逛燈市,那知竟遇上明徽少爺和那曾來過家里的段郎君舉止親昵,兩人……兩人還一塊去那可以休憩的宣津閣,過了一夜才回府……”
雖一早便從徐媽媽那聽了個大概,虞傳矩還是氣的幾乎渾身顫抖,他不肯在下人面前漏了些許情緒,只得拿起一杯散著濃濃茶香的杯盞吹著氣。
鹿凝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忽哽咽著指向另外一眾小丫鬟們尖聲道,“老爺,太太,我知我一人之口難以服眾,可……可她們都是看到的。還有門房的小廝看守們都知道,明徽少爺是一大早回來的呀。”
藍氏早知內情,氣也氣過了,只冷眼看著虞傳矩,“京城里雖也有那一二紈绔子弟好男風,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那段家不說是大族,多年來在太醫院老實勤懇,也算積善人家。可……那段泓亦……”
藍氏把話頭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只端起茶杯輕啜,虞傳矩作為一個常年在外的大老爺,怕是更清楚些,“我知道此人,也算京城藥商行里數一數二的人物了,他最好去些勾欄瓦肆勾搭些年輕后生作樂,前兩年和永安伯府陳家的老五不清不楚,險先鬧出丑事來。”
虞傳矩覺得心里發堵,這事有意思了。那陳家老五回去便被老伯爺吊起狠抽了一頓,后來便被家中長兄送去軍營里歷練。話說現在這丟人事到自己家里來了,怎么處理還真是個問題!
“老爺夫人,小的……小的還有一事未稟。”鹿凝看著高坐于前方的主子,唯唯諾諾著咬緊下唇。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徽少爺好幾次去靖少爺的房里,靖少爺都不許下人伺候著,有次我想送著茶點進去,卻……卻發現靖少爺衣衫不整……”
說到這兒,她是怕極了,也豁出去了。鹿凝渾身顫抖著,怕藍氏不肯信,她急忙用力把頭嗑在石青地板讓,“我是伺候靖少爺大的,實在是怕……怕靖少爺走上歧途啊。”
明靖院里大多都是藍氏挑去伺候的,尤其是侍奉近側的丫鬟,身楔家底老子娘的命都捏在主子手里,自是掀不起風浪的,也沒有膽量去欺瞞主子。
虞傳矩還在猶豫怎么合適的處置明徽這個麻煩。他乍聽底下這小丫鬟竟把這事扯到自己最看重的嫡子身上,匪夷所思之際實在覺得不太可能。
要說這明徽沒什么腦子會被外頭男人騙去胡鬧倒是有可能,明靖可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出息兒子。懂事孝順,一板一眼跟個老夫子般嚴肅認真,甚至偶爾比他這個父親還穩重些。更別提現下學業有成,前途大好,和嚴家的婚事談的越發和睦,兒子也說了會聽自己安排,又怎會和自己庶兄偷著茍且。
“行了,退下吧。”
虞傳矩雖寡恩但到底眼清目明,想的愈發腦仁生痛之際,側眼一看藍氏氣勢洶洶,眼睛里似著了火般憤怒,也覺得到這水火不容的地步,是時候把明徽狠狠罰上一頓,移出府自己好好謀生路算了。
就如最初忍下的那口氣,看在和徐妧兒還算恩愛過一場,讓自己最難熬的日子過得舒心安樂。接下來給明徽一個鄉下的莊子和十幾畝良田,也算盡了最后的本分。
“現下證據確鑿,咱們虞府雖不算大家,臉面還是要的。既然如此……動刑吧。”虞傳矩揚了揚手,坐在紫檀木椅上看著院中央的明徽被幾個粗莽漢子托起,身形瘦小的男孩好似弱風扶柳般脆弱,他突然覺得于心不忍道,“算了,先打上十板子罷,回頭便送到京郊的安興莊里。”
藍氏心頭憤恨,只覺罰的過于輕了,剛想拍桌子和老爺叫板,旁邊站立的徐媽媽忽小聲開口道:“太太,老爺怕是個心軟的,您可不能手軟,只要那徽少爺活著一天,您心里就結著疙瘩,每次想起咱們瑞姐,就會連帶著想起莊子里還活著個明徽少爺。
一想起自己那個早早夭折在懷里的小女兒,藍氏幾乎赤紅了一雙眼睛,雙拳緊緊握在一起,連指甲都深深扣在肉里。徐媽媽嘆了口氣,堅定的繼續說道,“還是一次性解決干凈利落的好,太太安心罷,我一早便給今日行刑的小廝塞了銀子。徽少爺本就病弱,在往狠里打上一場,就算送去鄉下莊子也留不住了……”
其實徐媽媽也知道這樣做有傷陰節,不經也落下淚來。她純然肺腑,雖也覺得那明徽少爺可憐,真死了這報應終有一天會落在自己身上。可為了眼前驕傲高貴了半輩子,也煎熬痛苦了半輩子的小姐,這報應她也受了。
藍氏雖刻薄冷淡卻不傻,她咬著牙,猛然想著了什么事,忽的顫抖起來,低聲問向徐媽媽,“你……你老實告訴我,那賤種屋里的東西,到底是他自己私藏的,還是你叫人放進去的。”
徐媽媽不在說話,只用那雙寒到極致卻平和的眼睛靜靜望著藍氏。
藍氏瞪大了眼睛,抖得越發厲害。她轉過目光看向院里,只聽一聲轟雷巨響,她嚇得急忙捂住胸口,而底下已經被打了三大板的明徽已經呈奄奄一息的模樣。
大雨再一次鋪天而至,藍氏只覺心神茫然,記憶里卻是母親臨死前握緊她手時的愧疚和悔意。
藍家的男兒好像是天生的驍勇好戰,英宇不凡,骨子里生著灼熱滾燙的鮮血,所以他們多偏愛溫柔而含蓄婉約的妻子,無論祖母,還是母親,從小到大在她心里都似太陽般溫暖光耀,柔和的包圍著她,讓她無憂無慮,嬌憨而高貴的生活在大家族中。
“孩子,切記別在心里藏著恨意。你要明白這一切都是天意,而我們能做的,卻只有守住本心……”
可何為本心,她的本心又去了何處。
是否在明白自己一生的幸福要被葬送在婚姻里是,就已經暗暗消失。還是在幾十年里被痛恨和厭惡一日日的折磨,早耗盡了本心。
藍氏不知不覺中已經紅了眼眶,她知道的,如果最疼愛自己的母親父親看到她如今這般模樣,是該多失望和厭惡。可她能怎么辦,能怎么辦……
“徐媽媽,我雖厭他也恨極了他,也想過真的要了他的命,可真要他真的死了……就這么死了……”
眼淚落下,藍氏揪緊徐媽媽的衣襟,低頭急忙擦拭眼角,“娘說過的,藍家男兒的雙手已經在戰場上粘滿了鮮血,女兒家千萬別去發這份狠……”
“姑娘……”
徐媽媽終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哽咽著大哭了起來。外人都說虞府主母藍夫人刻薄寡恩,厲害的跟什么似的。可誰知道她看大的姑娘這些年吃了什么苦,忍了什么氣。
厲害都在外面,內里卻只跟個小孩子般使性子。就如最開始那個外室徐妧兒,那是個什么身份,不過是個全家落罪后被罰去教坊司的低賤女子。藍氏全然可以用她國公府嫡出,柱國大將軍之女的身份把她發賣的邊疆遠地,或者使些下作手段,下毒,雇兇殺人,輕而易舉的解決了麻煩。
可那會兒呢,五六年里終于再次有了的胎兒還未坐穩,就被下人告知外室比她先有了孩子,而跟自己結發拜堂過的丈夫卻歡喜著去求父親納對方為妾室……
說到底這些年里徽少爺雖過得不好,三罰五罵也是常事,管的也嚴苛,衣著和吃食卻不曾苛待。這其中老爺更是說過可以不管不顧,不許讀書也不得交際,任其生死。如果自家姑娘真是個心狠無情的,一早還是個幼童時便死于內宅深院,那容明徽少爺到了十六歲……
“徐媽媽,我知你是為了我……我知道的。”
藍氏輕輕推開哽咽著無法言喻的徐媽媽,不由控制的走向大雨中。她不顧身后仆從的阻攔走到院中。鮮血已經從明徽身上流向地面,她大聲叫停了還在打板子的小廝,第一次如此認真的望向自己憎惡多年的容貌。
明明已經是滿臉的泥污,血色的珠子從嘴角滑落,可還是……還是脆弱好看的讓人覺得不忍。
她恨虞家,恨那個自己從來沒愛過半分的丈夫,恨她身不由己的命運,和被仇恨擺布而失去本心的靈魂。她也深深恨著明徽,只因在她孕育雙生子的喜悅中打算接受一切時,血淋淋的傷口再次被揭開,她的人生竟這么可笑……
“你就是該死,你和你娘一般,都該死……”藍氏呢喃著,忽的從旁邊小廝手里奪向行刑的棍棒,沉甸甸的讓她險先栽倒在地上。
她使勁渾身力氣打在明徽的身體上,柔軟的肉體和堅硬的木棍接觸在一起時發出一聲沉悶卻宛如驚雷的巨響,已經徹底昏迷的明徽終一動不動,只有鮮血順著雨水染透了她蜀繡的錦鞋。
藍氏卻突然像著了瘋魔,哽咽著倒在雨中掩面大哭,“瑞兒,我的瑞兒,你也是死在這般大雨的時候。如今除了娘,誰還記得你,誰還念著你……”
說罷,一口氣郁在心頭難以疏解,藍氏猛然暈厥在大雨中。
她似一只被折了雙翼的蝶兒。那本該在明媚春日里飛向枝頭,采摘鮮花的蝶兒,終于經受不住內心的折磨,徹底跌落在人世的泥污中。
作者有話說:
千紅一窟,萬艷同悲,就如同紅樓夢里,古代女子的命運真的太苦了。所以俺一直強調藍氏不算是個太惡毒的人,徐妧兒也不是什么大好人,都是被生活壓迫到麻木而無望的可憐人哎。
(話說把自己置于藍氏的角度,除非是圣母,誰會對明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