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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明靖腳步輕浮是帶了心虛,其實不然,那明顯一瘸一拐的小心模樣,大概是真傷的不輕……
藍氏這人從小錦衣玉食,被嬌慣著長大,生起氣來的最大愛好就是摔東西。上好的玉蘭花鏤空金絲茶具碎了一地,虞明靖也不管不顧,說跪就跪。
夏天的衣服本就單薄,尖銳的碎片一塊塊鍥入肉中,鮮血瞬間染透淺色的長袍,只把屋里一眾的丫鬟婆子嚇了個魂飛魄散,卻誰也不敢在這緊張氛圍里出半口氣。
“你個混賬東西……”
藍氏剛被兒子言語頂撞之下,早已氣昏了頭,也沒看到地上洇出的那一小攤血跡。反緊緊走上前又狠狠扇了個耳光過去,“你怎么能向著那娼婦生的兒子說話,是她們害了你明瑞妹妹啊……”
她看著眼前肅穆莊重的兒子,不經淚眼模糊。如果……如果她的瑞兒還活著,小小的女孩兒會有和她哥哥一模一樣秀氣好看的眉眼。不過女兒家總會生的更精致漂亮一些,襁褓之中便有些纖長卷翹的睫毛,黑而亮的眼睛里即使病弱中依舊含著笑意。
不……她的瑞兒,終究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28章 單車變摩托!
“母親,兒子曾在學堂上聽夫子講論語。孔子言不遷怒,不貳過。是為了告誡學生們做事萬勿把自己的怒氣遷怒無人,也不要重復同樣的過錯。”
虞明靖已經顧不得膝蓋處尖銳綿密的深刻刺痛和臉頰上傳來的灼熱,那些茶盞瓷片扎進肉體和一個耳光的痛感遠不如心里如濤濤江水般洶涌的怒意和恐懼。
甚至更多的是無能為力的悲愴和愧疚……
“世上男子總過得輕松,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女子卻生而不易,還要為微薄之事擔任罵名。”
他深吸一口氣,在燭火跳動間默默捏緊雙拳,繼續冷聲說道:“母親為何從來不怪父親的過錯,每每憤恨之時只說盡了兄長和其母多作惡多端……母親也是女子,又是何必……”
作踐了別人,也作踐了自己。
“啪——”
虞明靖終是沒把最后一句全部說出口,本就被打歪的臉頰上又遭到一記耳光。大概是因為自己說的話對于母親來說確實過分,嘴角處只覺一陣腥甜,牙齒擦過口腔內側,已有鮮血溢出。
轟隆一聲,外面閃電伴隨著撕裂天空的驚雷,連室內都仿佛亮如白晝。
藍氏在片刻的恍惚間看到小兒子臉頰處泛起的青紫指痕,她把視線慢慢下移,地面上洇出的那一攤刺眼的紅仿佛化成利箭狠狠的扎在了她的心頭。
那些話,那些仿佛要扎進她胸腔里的話,那些日夜里扼住她喉嚨的冤孽,她是真的真好恨。
鋪天蓋地的哀痛和疲憊累計到極點,藍氏顫抖著嘴唇,大腦伴隨著雷聲空白茫然。眼淚不知不覺,已經一滴滴落在明靖的衣襟上。不過片刻,她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靖兒……”藍氏后退著扯過徐媽媽的手腕,哀哀的喚著。
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孩子,懂事聽話,從年幼時便顯得比同齡稚童更明白事理,不用她多費一絲心。任誰見了都要夸上一句,虞家的嫡長子明靖未來可期,必是個棟梁之才。
誰不艷羨她得了個上進乖巧的兒子,她怎么會動手去打她的靖兒……
“靖……靖兒!……我的兒……”
藍氏慌了手腳,被那些字字誅心的話激的糊涂了心腸,她后退兩步轉身狠狠的指向周圍的婆子丫鬟,紅著眼睛嘶聲訓斥道,“你……你們都是瞎了不成。快……快扶少爺起來,快……去請太醫啊……”
“母親……”
虞明靖被徐媽媽和一眾丫鬟們從地上攙扶起,起伏間刺在腿間的瓷片茬子不斷神深割傷肉體,可他自己不忍在表現出疼痛來讓母親繼續傷心。
“瑞妹妹的體弱之癥本原因胎中受驚,是我沒護住妹妹,母親真要遷怒,還是怪我吧……”
藍氏驕傲蠻橫了大半輩子,對同塌而眠的夫君也不肯低下頭,這時候被自己唯一的兒子忤逆頂撞,即使早已心碎,她依然是挺直著脊背。
大半輩子里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苦。那些不甘心,愈加濃烈的恨意點滴般浮現在眼前。藍氏咬著牙,心里何嘗不清楚明靖說的那些話。
只是……這樣嚴肅的神色,這樣字字鏗鏘的言語,曾也有個少年郎這樣細聲細語的對她說過。
“榮秀表妹,明明是你自己摔碎了杯盞,怎么能遷怒于人呢。”
那聲音仿佛依舊言猶在耳。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長勤侯府的表哥同樣出生武將世家,卻偏愛舞文弄墨,常擺出一副學堂夫子的面孔來教訓人。
不知何時起,少年明亮漆黑的眸子里漸漸也生出灼熱滾燙,每次望向她時,心里就像被融化般說不出滋味。
這么多年,本以為放下了,可看著明靖一天天長大,藍氏的恨意卻愈發濃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要吃這些苦,她本該嫁給這世上最好的郎君,幸福安樂的過完這一生,而不是一朝圣旨下嫁給個虛偽浪蕩的公子哥,受盡委屈和不甘。
眼眶再一次涌出熱意,藍氏獰笑著抬手用力擦拭過后,心里扭曲的黑暗早已吞噬她所有的理智。
是啊,她是沒法恨下旨賜婚的官家,沒法恨把自己遠嫁的父母,沒法恨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夫君,沒法恨和自己血濃于水的兒女。
那么外人呢。一個卑微沒用的庶長子,就算她碾碎了對方的骨頭,又有誰能阻她的路。
朱律居內,被下人扶起吃過藥的虞明徽出了半身的汗,已經精神大好。他閑來無事,又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塊雕刻精細的獨山玉,心里不經越發好奇原身的母親。
可不管對方出于什么目的,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大抵還是對虞老爹存了一絲善意的希冀,卻換來了沉入水中的絕望自縊。
他是不是……真的沒能力豁出去。
凡事活著最重要,自己這一年里過得糊里糊涂,不求上進也沒勇氣了解更多。到底是他沒能力,還是沒有一顆沖出牢籠的心。
難不成往后余生還要這樣茍活……虞明徽摩挲著玉石上盛開的海棠,忽的一陣風吹過,端藥后的小廝為了通風,開了屋里內房的兩道窗戶。
星星點點的陽光斑點灑在屋內,隨著時間推移,竟慢慢曬到自己腳下。
虞明徽想的頭痛欲裂,一把狠狠捏緊手中的玉佩。腦內似斷片般浮現前世和今生,疼愛自己的父母,不可限量的安穩前途,游戲人間的的前半生。可惜都已不復存在,現在的擺在自己眼前的路不過兩條。
要不魚死網破,掙扎著求一條自己掌控命運的生路。要不就像現在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在抑郁中被人一腳踏碎。
反正都是要死的,何不搏一搏!
想來那日虞明靖使的苦肉計還算成功,眼看著自己最出息懂事的嫡子膝蓋上被碎瓷碴子扎進頗深的傷口,和那蒼白小臉上五指分明的掌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