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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話恰似燒紅的鐵釬,猝不及防地烙向他。
皮肉焦灼的滋啦輕響,竟在魂魄深處炸開,激得他全身戰栗。
楚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一片快似透明的慘白。
他宛若瀕死的魚看向仙醫。
仙醫并未等候他的回答。
她緩步走到楚青面前,從他因極致震驚而僵如木偶的懷中,輕輕抱過那只溫順的雄兔。
動作柔緩,手指細細撫過兔子柔軟的白毛。
“我即便活到如今,也仍不明白……”
仙醫輕聲開口,對懷中兔子低語,又像對自己那漫長得滿是無望與悔恨的生命發出詰問:“當年選那條路,到底是對,還是錯。”
她的側臉在晦暗天光下,如冷玉般透著死寂的質感。
“走那條路,是萬劫不復。不走那條路,是萬箭攢心……”她唇邊浮起一抹極淺的笑,“好像怎么選,都是錯的。”
窗外晨霧凝作水珠,從檐角輕輕滴落作出聲響。
楚青的心跳卻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重重撞擊著他根根肋骨。
他懂了。
他無比清晰地知曉,她說的“那條路”,正是他心底最悖論處,那個瘋狂滋長的念頭所指向的歸途。
仙醫懷中的兔子似察覺到不安,四只短腿輕輕蹬了蹬。
她安撫地順了順它聳動的背脊,隨即彎腰,將它重新放回楚青懷中。
“你若想用苦青,”仙醫直起身,朝著門口方向緩步走去,聲音已恢復最初的溫潤與疏離,“磨成粉熬湯服下便可。”
她稍作停頓,又補充道:“我會在此停留些時日,若有需,可往鎮東見真寺尋我。”
話音落時,她已走出門。
沒有回頭,沒有道別,一襲素白身影,就那樣一步跨出,悄然融進門外濃郁的天光里,再無蹤跡,仿佛從未在此出現過,只留滿室空寂。
楚青抱著懷中那對茫然無知的兔子,緩緩地闔上眼。
夜幕降臨時,楚蒲回來了。
推開籬笆院門,一身晚風的涼意與田土的清腥氣隨之涌入,她眉眼間卻窩著藏不住的歡喜。
快步進屋后,她將手里大大小小的紙包擱在桌上,輕響一聲,驚醒了燭火下看書看得有些出神的楚青。
“阿青,快來看,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楚青從書卷中抬頭,昏黃燭火下,桌上擺著幾包油紙裹著的小食。
有鎮上最俏的麥芽糖,還有他素來愛吃的咸干花生。
而小食旁,還整整齊齊碼著一沓嶄新切邊的草紙,以及幾支筆桿光滑筆鋒簇新的毛筆。
這些物事并不便宜,尤其是紙筆。
往日里他一支筆要用到筆鋒開叉,再也聚不起毫毛才肯告知阿姊,阿姊也總是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修了又修,直到徹底沒法下筆才作罷。
“今日和趙大哥去鎮上挑木料,順當得很。他眼光準,還幫我跟老板講了不少價錢呢。”
楚蒲一邊解下被夜露打濕的頭巾,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著,杏眼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回來路過書齋,便順道給你買了這些,往后咱們家阿青寫字,也不用愁沒好紙好筆了。”楚蒲道。
她的臉頰因一日奔波與興奮泛著紅。
那是從心底滿溢的對未來的期許,是楚青從未在她獨自為生計操勞時見過的光亮。
楚青望著她幸福的模樣,望著她毫無保留地將這份因另一個男人而起的暖意帶回來與他分享。
他想,仙醫說得對。
阿姊和趙繁景在一起,定會很幸福。
他不能,也不該,更不配去毀掉這份安穩。
身上那些骯臟的見不得光的念頭,必須被徹底根除,連根拔起,燒成灰燼。
楚青緩步上前,默默拿起一支新筆,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竹制筆桿,觸到上面細膩的紋路。
“謝謝阿姊。”他低聲道,聲音弱得險些被窗外風聲吞去。
心底里,卻下定了那個決意。
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