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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一激靈,冷汗涔涔地從夢中跌回地面時,那些死者的臉已經離他遠去了。
他盯著木頭屋梁眨了眨酸痛的眼睛,視線才清晰起來。旅館房間的玻璃窗被風吹得喀啦喀啦地輕響,滲透進來微弱哀鳴的細風和一些光,刺鼻的灰塵在其間沉浮。他轉頭的時候,眼眶中的淚水就被傾倒出去了。
那個夢不對,他想。至少斯浦路斯先生還沒有死。
他緩慢地翻身坐直身體,拍了拍發昏的腦袋。床頭擺著一把套著棕色牛皮刀鞘的匕首,看起來很陌生。然后他想起來,那匕首屬于盧卡·羅德勒,也就是他自己。
盧卡(“盧卡·羅德勒?!彼谛睦锬盍艘槐?,免得下一次又忘記)勉強讓一只手爬進內層襯衣口袋里摸出帶著體溫的懷表,按開來瞥了一眼指針,才發現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從他天亮躺下時到現在,窗外的天色幾乎一點變化也沒有。
昨天一整晚他都守在樓下的酒館里賭運氣,給別人買酒,指望能用銀幣打動某個人的同情心或是冒險欲望,在這種連郵車也停運了的糟糕天氣里送他往北走。然而最后他仍舊失敗得徹徹底底。
斯浦路斯先生沒有死。可要是證明不了,那又有什么用?
焦慮像不斷生長的冰川,從他的腹部深處蔓延向全身。他猛地跳起來,抓起床頭的匕首,系在腰上另一把從不離身的短佩劍旁邊,穿上外套和斗篷,又從枕頭下邊抽出一件條形包裹夾在手臂下。
出門以前,盧卡朝窗外望了一眼。雪片正像被撕碎的白羊毛從黑沉沉的天空中急落下來,比昨天更糟。他不小心與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慘淡蒼白的倒影對上目光,心頭狠狠一緊,隨即砰一聲關上門,低下頭快步走向走廊邊緣的樓梯。
酒館開在巴姆鎮唯一一條大路邊,現在大門緊閉,壁爐中燃著熊熊的火。喝酒的人們盡可能往火邊靠,整個屋子一半擠滿了人,另一邊卻冷冰冰地空著。因此盧卡下樓之后輕易地占據了長桌一側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
他不停地摩擦著雙手,又捂住自己的臉頰,想讓打顫的牙齒平靜下來。鎮上比野地里暖和,而且他已經裹足了衣服,又在外面罩了件寬大的厚斗篷,穿得屋里其它客人對他頻頻側目,但他依舊覺得刺骨地冷。
老板娘大聲嚷著,讓壁爐前的人給她讓路,最后終于把一碗冒著熱氣的胡蘿卜蘑菇湯放在他面前。他嘟噥了一聲謝謝,伸手捧住碗,獲取一點溫度。
靠近壁爐的一條桌邊圍坐的幾個人忽然爆發出大笑,把他的聲音蓋過去了。“再來一壺酒,哈德遜太太,大杯的!我們得請未來的騎士先生喝一點兒。”
老板娘把雙手支在后腰上,“那就等到未來再說!我不管你們在耍什么把戲,這里不賣烈酒給小孩子?!闭f完她又低下頭來,“來點酒倒是可以讓你暖和些,羅德勒先生,愿我主的日光保佑你。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抱歉,我還在戒酒?!北R卡讓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先向老板娘詢問起今天驛站的情況。可她做了個愛莫能助的手勢,端著托盤給另一桌人上酒去了。
他疲憊地嘆息一聲。
剛才那一桌人剛安靜了一會兒,這時又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甚至吹著口哨鼓起掌。
“先生們,先生們,”有人站起來拍了兩下手,”聽著,我們得給這小家伙敬一杯——這個孩子要到南方去當騎士!你怎么說來著,孩子?出生在小村莊里,身上只帶三十個銅橡子,沒有一個認識的城里人。我們不是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勇敢的年輕人了嗎?”
盧卡仍舊心事重重,死盯著碗沿上蹭上的一小塊爐灰痕跡出神,連喝湯的勁頭也打不起來,聽到這些也不過抬了抬眼皮。他看見一個不過十二三歲的金發男孩正坐在他們中間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目光亮晶晶的。
酒館里的人們齊聲高喊,隆隆地捶著桌子,舉起他們的大酒杯。
“敬未來的騎士!”商人模樣的喊道。
“敬這狗屁冬天!”農夫打扮的人喊道。
連那個整條左腿都沒了,穿著臟兮兮的綠色帝國軍服的佝僂老頭也尖聲加入進來:“敬躺在棺材里結束了戰爭的貴族爵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