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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白不曾詢問關于知識安全組的信息。李純均亦不介紹。莫知白能獲悉李純均在知識安全組,或許亦獲悉知識安全組做什么。
莫知白說:“我舉報我自己。”
李純均極輕微、禮貌地笑:“你先舉報。”
“你讀過網頁。”莫知白道,“我最嚴重的政治問題與我公文包內的詳細舉報材料所涉及,大致就是那些。我忝為搞過……群眾活動。不過,我皆遠程。因為此前我害怕被逮捕,從未親自去過。倘若我能與勞工有當面接觸、有共同吃住,也許我的認識將改變。但我已經生成我現在的主意。”
莫知白未打開據稱有材料的公文包。
“我最近做的法律內容,是關于網文作者。雖然并非僅在最近做。最初,是和理七年。我大二下學期。我目睹《X 區》之事情。學我們所學的內容的學生,好像有不少感興趣施虐與受虐。”
弗洛伊德式失言。李純均聽莫知白說下去。
“最近之事件發生前,互聯網內人所說的大多是,《X 區》重口,《X 區》反人類,《X 區》被不好它那口的人舉報。更詳細,便說《X 區》畫與寫二戰戰犯,《X 區》有一個角色乃‘死亡天使’。然而,另有一則傳聞,說《X 區》的作者之所以被逮捕,是因為其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莫知白說:“我不清楚那位,不該得罪的人,究竟是誰。我不評價。”
“不過,我在《X 區》的讀者討論群組。從‘死亡天使’之角色出現前,直到群組被它所在的社媒取締時。我見過《X 區》一部分受眾的模樣,亦見過‘那位不該得罪的人’與他們雞同鴨講。《X 區》的作者與受眾顯然不清楚,傳播淫穢物品在徵非法。給我感受,作者至多察覺創作《X 區》,以及《X 區》的內容,在徵不宜聲張,卻未意識到自己違反法律到犯罪的地步。因為‘犯法’對這種自以為乃‘順民’的人,有時乃思考之禁忌。”
“暫停。你能概括?”李純均在莫知白的間隙接話。“倘若來知識安全組工作,或者去諸多其他職位工作,你都該抓住要點,不提供提問者不需要的冗余信息。”
李純均補充:“我對《X 區》有了解。”
“是。”莫知白輕微斂容。她語速未及她自我陳述時脆與快,但她內容稍濃縮。“《X 區》的作者被逮捕之后,我發布一份公開的成文科普。”
“科普‘死亡天使’的事跡。‘那位不該得罪的人’遺留的《諾倫山原則》第四條與《卡蒙規約》第七款。警察可能獲取《X 區》作者罪證的途徑。《X 區》作者可能被控犯哪些‘傳播淫穢物品’以外的法條。既往判例。法律要件。類似內容的更安全發布方式——雖然當時,我已隱約知曉,群組內的許多人并無訪問深域的物質或精神條件。淫穢與色情的定義在眾多國家、地區不同,在徵亦不同。在徵,有政治意義的色情內容,比無政治意義的色情內容遠更高的概率被劃分為淫穢,所以我亦科普《X 區》可能被當局認為意有所指的點。我還說許多其他,總之是解釋《X 區》出事的部分原因,以及希望眾人加緊防范、采取措施,以防下次。我說:‘此發表平臺太肥,太近水樓臺,已進入視線,警察便不會放過。’其時,徵尚未與固桑開戰,但,正如二戰史,徵后來之所以與固桑開戰有經濟下行、需要轉移矛盾的緣故。《X 區》出事不是經濟原因。然而,《X 區》出事時,罰沒收入已占若干地方收入的大頭——此系官方統計資料。”
“隨后,我被攻擊。”莫知白繼續,“他們講不要提徵之當下事,不要提‘復讀’。他們講我在過度解讀《X 區》——但,據我淺顯認知,意識安全組雇傭的臨時工,至少比我更熟稔諸種明文、密文。他們講《X 區》就是純粹滿足性欲的有插圖讀物,講‘那位導致《X 區》作者被逮捕的人’乃一位不幸有權有勢的瘋癲發作者。他們有的問我何為‘特殊貢獻’。他們稱讀物發表在平臺,所以傳播淫穢物品的乃平臺,作者無法被判罪。”
“你又啰嗦。”李純均道。盡管她明顯看出,彼事對當年天真無邪的莫知白影響不小。“我了解你所述的這種人。他們是否還講,作者被抓便被抓,反正他們已購買、存儲?”
“他們有的還講,”莫知白終于提到重點,她的招供回歸最初的平靜,“我與‘那位導致《X 區》作者被逮捕的人’一樣,是‘以為自己很厲害’的肉食者,活該被資源化。”
李純均怕被莫知白再當傾訴對象,遂附和道:“在他們認知內,好像你,僅在此事、僅在彼時,觸犯的法律比他們多。”
莫知白沒有再提法律。知識安全組,由于工作特性,皆非從思想層面必然遵紀守法的人。
“我當時堅定認為,那群人是瘋癲。因為我有來帝安局自首前的同伴們。”莫知白提及她的、可想而知的進步人士朋友,流露剎那欣快。
“但,此事給我埋下明示。雖然群眾絕非皆乃《X 區》愛好者那般人物,雖然當年對我攻擊最嚴重的大概率是經濟狀況未必差的游手好閑者,而非后來我希望幫助的勞工,可,很大一部分群眾乃底層,或曰屬下階級。
“屬下階級乃人為制造。國家對知識、語言、意識形態的配置,因社會經濟階級而不同,亦再造思想的不同種類。憑推薦算法,憑夸張與其他易被攝取的敘事,憑更易得的精神消費品,憑在勞動內消耗去他們的身體健康、思維空間與做私事的精力,憑持續的貧困,信息繭房被構筑起。這是困住他們的一座牢籠。
“這亦是困住我的一座牢籠。
“而要改變這道牢籠,我以擔驚受怕安全、經濟、未來為代價,沾邊一點微小的被打壓的免費教育、免費咨詢,似乎并非平衡健康與效果的辦法。”
李純均道:“知識安全組不拆籠子。我們維護籠子。”
莫知白道:“我已經清楚,牢籠極有可能拆不掉。所以,不打破這道牢籠,才是維持宏觀穩定、維持我個人生活穩定的辦法。”
李純均不笑,道:“你可真是背叛得很徹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