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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白沒有再提法律。
知識安全組,由于工作性質,皆非從思想層面遵紀守法的人。
他們亦不收那種人。
“我當時堅定認為,攻擊我的人是瘋癲。”莫知白流露剎那欣快,“因為我有——我來帝安局自首前的——同伴們。”
可想,莫知白有過若干進步朋友。在氣泡外遭遇不好事情,即可撤退回有理想、有知識的氣泡內。
“但,此事給我埋下明示。群眾絕非皆乃攻擊我的那類人。當年對我攻擊最嚴重的,大概率是經濟狀況相對不差的游手好閑者,而非后來我希望幫助的對象。因為相對有錢,才能消費黃色。因為有閑,才能在互聯網罵人。可,很大一部分群眾確實乃底層,或曰屬下階級,或曰庶民。相比跳來跳去的那類人,他們不說話。他們旁觀。他們卻有可能同樣無法理解我所言的各種。在線下,我或許能與他們建立關系,因為在線下所有人都是更具體、多層次的人。有更全面的接觸機遇。然而,在互聯網之場域,仿佛無溝通空間。
“線下如今怎樣,您清楚。固桑戰爭的緊急狀態,令軍警更方便被調動、被派往各處。他們有比往常更大的權力,處置被認為‘危害當局’者。
“屬下階級乃人為制造。不同的社會經濟階級,被天然與人為地配置以不同的知識、話語、理解世界的方式。這再造了思想的不同種類。憑推薦算法,憑夸張與易被攝取的敘事,憑更遍布的精神消費品,憑持續的貧困,憑在勞動內消耗去他們的身體健康、思維空間與做私事的精力,信息繭房被構筑起。雖然有人能在信息繭房內過得開心且好,卻亦有人由于缺乏話語、知識、空間而被傷害。
“這是困住部分人的一座牢籠。
“這亦是困住我的一座牢籠。
“我曾試圖在牢籠開口,可,我沾邊一點微小的被打壓的活動,卻以擔驚受怕我的安全、經濟、未來為代價。健康與效果,過于不平衡。
“而且,我自首前所在的‘運動’群體,并非庶民。一些至今仍在發生的經驗教訓表明,他們有把自己的意見強加給屬下階級之嫌疑。例如,不久前,我給出如何面對面應付調查方的建議,可接過我建議的人,當真有充分、正確執行它的精神狀態與心理素質么?我是否在就我建議的效果欺騙?我是否在坑他們?”
李純均不回答莫知白的問題。她以為,莫知白已較許多莫知白的前同類有自知。
李純均道:“知識安全組不拆籠子。我們維護籠子。”
莫知白道:“我已清楚,牢籠極有可能拆不掉。或者講,我不具備正確拆它的能力。打破牢籠也許該是更全面、系統的行動。倘若牢籠與我力量差距太大,那,打破之嘗試,未必不是以卵擊石。
“故,不打破這牢籠,才是維持我生活穩定、亦維持宏觀穩定的辦法。”
李純均不笑,道:“你可真是背叛得很徹底。”
莫知白的話,似乎有內在的不洽處。她幫助過眾多人,曾取得切實成果;哪怕遠程,亦收獲真誠感謝。仿佛,她無理由因為她開始正經做事前的,明顯來自她看不上、也未必值得她看上的人的低知識水平與一點攻擊,就變犬儒。
“你自首的重點,該是‘你來帝安局自首前的同伴們’。”李純均提醒,“倘若你將提供你希望提供的那種自首材料,他們確實可以不要求你書寫‘參與勞工活動如何破壞社會秩序’——畢竟,他們未必分清挑事的底層與非惡意或不挑事的底層;且,你已說明,你認為從事你先前的活動無效、錯誤、愚蠢。然而,你與曾經希望幫助的人乃異類,你與你此前的同伴則乃同類。你緣何背棄曾經的友人?”
莫知白道:“因為他們的思維與行事方式不健康。”
莫知白迅速與篤定,較先前談屬下階級時,仿佛更深思熟慮過。
“帝國許多人皆有政治抑郁。我與我此前的同伴,雖然未必是政治抑郁最嚴重者,卻必然是政治抑郁不輕者。再者,圈子小、圈子內規矩大、發展空間被限制、缺乏行為的可能性、活動范圍閉塞,更容易讓人發瘋。我讀過深域的關于被帝國釋放后的‘被迫害者’的報道。您則應當比我更了解真實情況。他們有身體的病痛、有軀體化的病痛、有重度抑郁癥、有焦慮癥、有簡單或復雜的創傷后應激障礙……更有甚者,原本無人格障礙的成年人被診斷邊緣型人格障礙。我先前的同伴們,眾多也疑似罹病之人。
“有人過度黏著于原則、主義、斗爭、意識、是非、道德,等。
“有人偏激,未必有激烈情緒但流露激烈情緒,并且擅長攻擊。
”有人為一點小事在統一戰線內打得不可開交,分明可以通過簡單調查與溫和溝通解決問題,卻連發現與聯絡與安撫真實的受害者都不愿做。
“有人會拿一點聊天記錄斷章取義地審判人,因此不少人都不敢放松地、不打補丁地說話。
“有人不會包容、尊重異己。哪怕對方態度友善,希望交流、了解,愿意提供幫助、合作。”
“我希望有更精神健康的環境。”莫知白道,“曾經,亦確實存在更精神健康的環境——只不過,我過于擔憂個人安危,就沒有去,僅遙遠留在后方。然而,楊聆風、安子峻、海曉……已被逮捕了好多個,鎮壓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