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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程明昱跟著皇帝往東偏殿去,跨進御書房門檻時,皇帝側(cè)臉問了內(nèi)侍一句,
“栩生怎么還沒來?”
陸栩生在皇帝這跟親兒子似的,甚至比寧王還得得寵。
那內(nèi)侍答,“世子陪寧王殿下去城南大營巡兵去了,說是得申時方回。”
皇帝輕輕啊了一聲就沒再說話,隨后君臣進入御書房,皇帝落座后示意程明昱也坐,程明昱立著未動,
“《孔令》有云,‘臣不敬君,則天威不立,天威不立,則四海難夷’,臣身為左都御史,諸臣之首,當(dāng)做表率,忠君,敬君,慎言,慎行。”
瞧,就是這么個將規(guī)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任何時候不驕不躁,不卑不亢。
皇帝失笑搖頭。
程明昱聲望隆重,門生故吏遍天下,身為皇帝心里難免有些忌憚,可就是程明昱這個人,他極有人格魅力,實在叫人恨不起來。
啃朝中最難啃的骨頭,生死置之度外,從不居功自傲,不徇私,不結(jié)黨。在內(nèi)對皇帝畢恭畢敬,簡在帝心,在外中正明辨,通達治體,像是一部行走的大晉律法,有他在,朝綱不亂,他這個皇帝坐的很舒心。
更難得的是他人品貴重,克己自省,上負江山社稷,下負家族興衰,不知私欲為何物,為世家楷模。
“這世間若只剩一位君子,非程公莫屬。”
那程明昱聽到“君子”二字,眼神忽然變得蒼茫,好似有一片陰霾覆過,發(fā)出一聲極低的自嘲,“臣不敢當(dāng)君子二字。”
“哈哈哈,程公此言,將世人置于何地呀。”
皇帝只當(dāng)他自謙,沒往心里去,挪了挪桌案鎮(zhèn)紙,正色問,“程公說說,北齊如何應(yīng)對。”
程明昱回神拱手道,“今晨臣與陸僉事議過此事,有一個主意,請陛下斟酌。”
“程公講。”
“明面上遣一人前往北齊議和,做謙讓之態(tài),私下順著膠州之案的線索,著心腹私通北齊,北齊有兩座城池乃大齊賦稅之源,其一烏蘭城,此城專造民用鐵具,可著人暗地里在這收購鐵具,抬高物價,則北齊工匠均棄弓箭武器而鍛造民用鐵具,軍備廢弛,其二乃庫寧城,此城倚靠東北深山老林,皮毛生意冠絕天下,亦可著人在此
地收購皮毛,尤其是馬皮馬毛,則北齊御寒之物均會外流,戰(zhàn)馬損傷,不出三年,北齊戰(zhàn)力下滑,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北齊與大晉不同,大晉鹽鐵官營,而北齊全民皆兵,所有武器和戰(zhàn)馬均由戰(zhàn)士自個兒配備,一旦戰(zhàn)馬損耗,武器不夠,北齊鐵騎便如折翅的鳥。
程明昱與陸栩生不同,陸栩生善戰(zhàn),敢戰(zhàn),但程明昱始終懷悲憫之心,上兵伐謀,不到萬不得已不出兵,將士的命也是命啊。
皇帝聽到最后,捋須長笑,“程公之陽謀,當(dāng)世無人能及。”
程明昱神色依舊,只垂首道,“陛下謬贊,至于江州,可命太醫(yī)院組建一隊防疫人馬,由禁軍護送南下,先隔離封山,再行救治....”
程明昱話未說完,皇帝嘆道,“江州乃賦稅重地,一旦瘟疫蔓延后果不堪設(shè)想,遣禁軍和太醫(yī)南下并不難,可難的是已近年關(guān),國庫空虛,急缺物資。”
程明昱聽到這里,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道,“國有難,臣下不得不為君父分憂,程家前不久剛將所有春租收起來,臣取其五捐獻國庫,用于賑災(zāi)。”
皇帝聞言做慨然狀,立即起身繞出御案,來到程明昱跟前,撫著他肩頭,
“卿乃社稷之臣。”
程明昱連忙垂首,“臣不敢當(dāng)。”心想,您將亦彥安插在戶部,不就是這么個目的么。
程亦彥管的就是國庫收支。
皇帝當(dāng)然不會心虛,臣子終究是臣子,一切皆為君為朝廷服務(wù)。
再看程明昱,今年四十有五,體態(tài)清雋,氣度清越,面頰無絲毫贅肉,通用官袍穿在他身上恍若為他量身定制,觀之,賞心悅目,也難怪皇妹癡迷他達三十年之久,反觀他自己,明明比程明昱還小些,卻已大腹便便...皇帝心里懊惱一聲,后退一步負手道,
“今日老太君大壽,朕卻將你從宴席上拽出來,心有不忍,趁著時辰還早,程公快些回府宴客吧。”
程明昱也不再耽擱,再施一禮,退出了御書房。
出了門檻,迎面一股寒風(fēng)撲過來,云層徹底遮住了蒼穹,程明昱望著那層烏云,眼底的光也隨之慢慢散去,雙目沉沉如同填平不了的深淵,漫步離去。
程明昱素來自律,白日卯時起前往都察院處置公務(wù),下午申時初刻回府料理族務(wù),夜里亥時初刻安寢,幾十年如一日,若非特殊情況,從無更改。
他就像是矗立在天地壇旁的那塊晷表。
嚴(yán)謹(jǐn).....無趣。
申時初刻到,該回府了。將將出午門,登上馬車,隨侍打前方急馬奔來,
“家主,出事了,那四房的二老爺在議事廳鬧事呢。”
程明昱一愣。
這一日還是來了....也終于來了。
不做遲疑當(dāng)即棄車騎馬,往程府疾馳而去,來到南府大門前,果見門檻內(nèi)外人頭攢攢,
眾人見他翻身下馬,立即恭敬讓出一條道,
“家主好。”
“給家主請安。”
晚輩紛紛見禮。
眾人望著這位族長恍若高山仰止,無比敬畏,心想族長出面收拾鬧劇來了。
然而,他們看到的是程明昱越至程亦安跟前,將程明祐掀翻,對著他沒有絲毫遲疑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