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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旁聽的蘇月被點了名,不明所以,“我推舉的?哪一個?”
魯國夫人說:“喏,不就是裴忌成親那日,你同我說的那位舉重若輕的樂師。”
蘇月驚得下巴都快掉了,“醍醐?”
舉重若輕的樂師名字就叫醍醐,蘇月確實很佩服他的琴技,但做夢也沒想到,這樣的身板樣貌,居然能得貴婦們的青睞,甚至讓魯國夫人不顧體面,到太后跟前來哭訴。
這算是喜好特別,品味刁鉆嗎?蘇月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說服自己了。
太后和皇帝朝她看過來,太后估猜,“這位樂師,想必品貌絕佳吧!”
皇帝則龍顏不悅,太樂署里居然有這樣一個危險的尤物存在,她從來沒有同他說起過。并且她悄悄把人介紹給了魯國夫人,可見她還是有事瞞著他,保不定她也對那個樂師動過心。
面對皇帝怨懟的目光,蘇月沒辦法了,如實地描述了一番,“就是……身長九尺,膀大腰圓,黑黑的方臉,滿臉絡腮胡。”
皇帝聽完這番話,對魯國夫人肅然起敬,決定不再摻和這個話題了。
太后試圖委婉,可惜最后還是沒能委婉起來,對這糟心的侄女說:“要不找個太醫,看看眼睛吧。”
魯國夫人怔了下,“何必以貌取人,他的琴技和為人都是一等一的。”
太后道:“那你欣賞他的琴技和為人就行了,何必非得據為己有呢。”
魯國夫人氣涌如山,“我要是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也不會走投無路來找姑母了。”說著向皇帝哭訴,“陛下,我的喬郎可是打廬江的時候戰死的。”
皇帝疑惑道:“為了嘉獎喬延年,你要朕替你把瓜強扭下來?”
有些事能做,但經不得說,說出來就會很尷尬。魯國夫人此行注定得不到任何襄助,悲悲戚戚地回去了,她走后太后還在嘀咕,“八成是眼神出了毛病,琴技和為人很重要嗎?難道不是長得俊俏,才是頭等大事?”
所以說太后是全大梁女子的表率,說出了大多數女郎的心聲。長得好看不能當飯吃,但長得不好看,很容易摔碗。
邊上的皇帝終于放下筷子掖了掖嘴,想起自己還得在女郎面前保持風采,沖看過來的蘇月淡淡微笑,“朕吃飽了。”
然而蘇月接下來又面臨了新的困擾,梨園最近確實在推舉醍醐,但大家都是看重他的技藝,致力于讓上都的官宦門第明白,梨園如今不重色相,重的是能力。結果這可好,還沒安排上幾次出演,竟讓兩位貴婦發生了搶奪。忽來的一切讓她始料未及,看來日后推不推舉,要三思而行了。
太后是鬧不清現在的年輕人,拍著膝頭嘀咕:“她們吵吵鬧鬧的,不會出事吧?”
蘇月發愁得很,“以前女樂師與官員兩情相悅,官員遞交文書就可以了。現在風水輪流轉,是不是公主夫人們遞交文書,也能把男樂師帶出去?”
皇帝說應當,“一視同仁么,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不論男女樂工都一樣。”
太后方才想起了自己的小兒子,轉頭問蘇月:“二郎近來是不是總往梨園跑?他可是瞧上了哪個樂工?”
蘇月看了看皇帝,權弈的動向,太后尚且不知道,自己隨意泄露了,是不是不太好。
皇帝見狀接了話,“二郎譜的曲子送到梨園制成大樂了,上次冬至大典上還曾用過。來往得多了,與一個前頭人相處甚歡,今日邀人家女郎出游看雪去了。”
太后一聽趕忙刺探:“是什么樣的女郎?人才怎么樣?”
蘇月說:“人才樣貌很好,當初三十多人從姑蘇來,她是頭一個選作前頭人的。如今處處幫襯我,再忙再累從不抱怨,是我頂要好的朋友。”
如此太后就放心了,“只要樣貌好,品行正,二郎若是喜歡,我不管。不過他的身子,還是得小心啊,畢竟才復原……”更多的話老母親不便細說,清清嗓子,端起了茶盞。
皇帝安撫母親,“二郎自有分寸,阿娘不必擔心。”邊說邊朝外面看,喃喃道,“雪下得愈發稠密了。”
太后是識趣的老太太,適時放了話,“在江南的時候可遇不上這么大的雪,你們上外面玩去吧,小心別著涼。”
兩個人起身行禮,退出了安福殿。邁出殿門的時候,有雪沫子翻卷著彌漫到廊上,風一吹涼涼的,卻也是滿心歡喜,像過節般快樂。
皇帝朝她伸出手,“去西隔城轉一圈吧,看看那兩個泉眼凍住沒有。”
蘇月說好,把手放進他溫暖的掌心,跟他穿過閶闔重門,登上了九洲的水廊。
雪剛下不太久,木廊子被浸濕了,還未能堆積起來。兩個人撐著傘,慢慢行走在湖面上,天地茫茫,細雪在空中翻飛,近處的水榭和遠處的殿宇復道,都被暈染得如詩如畫一般。
他一直沉默著,蘇月便仰頭瞧他,見他正睨著眼南北展望。她能從他眼中看見堅毅的光,有屬于帝王的雄心和宏愿,不與她談情說愛時的權大還是很正經的,很有人君風范。
但他是真的不能開口,一開口高大的形象就崩塌了,發現她在看他,語調難掩得意,“看傻了吧,忽然發現朕是如此英俊偉岸的男子。”
蘇月撇著唇,調開了視線。
她用態度表達鄙夷,他不屈地低頭問她:“你不覺得高興么?故地重游,回味一下朕與你曾經的種種,多讓人感懷啊!早前朕對你一往情深,你對朕愛答不理,要不是朕想盡辦法糾纏你,你我之間早就緣盡了。”
蘇月“哦”了聲,“你終于承認了,是你先對我有意的。”
皇帝笑了笑,“如今你不是后來者居上了嗎。”
蘇月沒去反駁他,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琉璃池的泉眼就是預兆。起先一眼,后來變作兩眼,上天注定他們有緣,不因身份地位相隔萬里,就斷了姻緣。
腳下慢行,漸漸到了琉璃池前,向下俯瞰就是翻滾的清泉。蘇月到今天才仔細看清,那是一大一小兩個泉眼,大的水流激昂,小的略顯文靜孱弱,但相距不遠,儼然雙生。
她抿唇笑起來,細雪飛進眼里,也渾不在意。
可邊上的人自言自語,“……早前剛掏挖的時候,水流比現在大多了。”
她愕然回頭看他,他終于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尷尬地摸摸鼻子轉開了。
蘇月追上去問:“你先前說什么?這泉眼是你命人掏挖出來的?”
皇帝見躲不開,只好訕訕承認了,“朕覺得這池子有意和朕過不去,要出泉眼,一下子出一雙多好,它偏偏只出一個,這不是表明朕在單相思嗎。朕是個不服輸的人,為了讓你我成雙,這泉眼也必須是一雙,就讓人下去查看,給它鑿了個相鄰的孔。所以說萬事不能死板,要懂得變通,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只要創造得好,一樣可以逆天改命。”
把蘇月聽得五體投地,“我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第二眼泉是你掏出來的。”
皇帝趕忙制止她,“別往外說,這天意可是朕拿到尚書省官員面前吹噓過的。聘你做皇后,光靠積攢的那些功績不夠,還得有上天的授意。你不知道那些官員多固執,但有了這個說法,事情就好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