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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何那么多美好時刻,總以我的狼狽開頭呢?
與檀樾共同經歷的每個瞬間,支撐著裴確捱過無數漫漫長夜。
因為彌足珍貴,有時連細細咀嚼都覺得是種浪費。
像是他送給她的曲奇餅干、草莓軟糖,她接到手里后,從不大口吃進肚,只在嘴里嘗到一點甜,就會將它好好保存。
它們的存在,來自逃脫命運的僥幸,讓她能浮出水面得以片刻喘息。
一如與檀樾的回憶,她也總是囫圇地記得幾幀畫面與氣味,害怕反復懷念,會像含在嘴里越變越小的糖。
只是而今,當她真的回過頭仔細翻閱,才發覺,原來那些層層包裹的回憶里,藏了無數綿里針。
扎進她的百轉柔腸,寸寸斷,寸寸,皆斷。
命運的僥幸,也從來不是真正的僥幸,不過苦痛暫隱,蟄伏四周,當你預備全身心交付的瞬間,已然踏進它布置的深淵。
視線垂低,裴確緩緩呼出一口氣。
轉過頭,望向這些年始終陪在她左右,一次次將她拉出絕境,又不厭其煩帶她逃走的檀樾。
竟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成了她生命中所有苦難的來源。
或許神明的救贖,本就有著她這樣身陷泥沼里的人,承受不起的代價。
她松開手,目光垂直地落回少年臉上,聲線如落地彈珠,堅定決絕:
“檀樾,像你這樣的人待在我身邊,會耗光我所有好運。只要你出現,我就會痛苦,會落淚,會漸漸失去一切......檀樾,你不要再來找我了,行嗎?”
“算我求你?!?
......
今年的桂花似乎開得格外晚了些,十一月初的季節,才剛散出濃烈的馥郁甜香,徐徐飄進布棚,鉆進裴確鼻息。
她聳了聳鼻子,眼前忽晃過一道白熾亮光,平滑地轉到路邊,身后跟著響起“滴滴”喇叭音。
“小妹,時間差不多了。”
曹勝輝走下面包車,邁進布棚,和另一個年輕小伙將棺木搬下臺,將白雪重新挪進黑色袋子。
裴確從拜墊上站起身,跪了十幾小時,她早感受不到雙腿的存在。
但眼睛追著袋子背影,單靠意志力跟了上去。
黑色袋子平放進后備箱,曹勝輝上了車,他的同伴鉆進副駕駛,裴確一個人坐到后座。
轉頭,盯著窗外,凌晨五點的城市,路燈還亮著,天際染了層微弱光暈。
面包車快速駛過空曠街道,停在殯儀館的門口。
拉開車門瞬間,此起彼伏的哀哭聲涌向裴確耳畔。與親人的徹底告別,用眼淚鋪路。
她跟在曹勝輝身后,邁進門,金屬咔噠的撞擊音四起。
站在平地上的人群大致能分成兩類,穿黑衣服的哭,帶白口罩的忙碌工作。
長條條的人從袋子里抬出來,送進去,變成巴掌大的陶瓷罐還到親屬手中。
如果說地府是人死后會去的地方,那殯儀館就該是檢票口。送他們登上中途不停站的直達列車。
靈魂褪離后,親人的肉身也跟著跳出物質世界。
但他們并非真的消失,只是你無法再用肉眼看見。
他們也并非真的離開,只是向四周擴散,變成更寬廣,更遼闊,不受拘束的存在。
媽媽當是。
裴確想。
自此,拂過她臉頰的每一陣風,聽見的每一場雨,目光所及,盡是媽媽的身影。
她只是跳出了時間的囚籠,但愛如經義,一悟千悟,永不退失。
想到媽媽的每個瞬間,她都在。
“小妹,節哀順變。”
沉灰的瓷罐落到眼前,裴確轉回神,攤手,從曹勝輝手里接過。
“這是你媽媽的骨灰,按習俗,你可以拿回家,供供香,或者問問你爸,埋到你家祖墳——”
話沒說完,跟車來的年輕小伙猛地捅了曹勝輝一胳膊肘。許是住在弄巷附近的人,“聽說”過她家的事。
裴確垂下眼簾,低聲問:“如果不按照習俗呢?”
“不按習俗,可以隨便找個地方撒了,”年輕小伙忙接話,“像什么湖里,山上...都行?!?
“謝謝?!?
默了片刻,裴確沖曹勝輝微微鞠了一躬。
拒絕了同他們一起坐車回去的好意,獨自走上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