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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照進布棚的光逐漸暗沉。
時間如常流逝,日月遵循軌道運轉,太陽在清晨六點升,傍晚六點落。
裴確盯著躍動在棺木上輕晃的光影,知道十二個小時后,它仍會重新降臨大地。
但屬于這一刻的光明已經過去。永久的,過去了。
最后一縷殘光消逝,覆來烏云的天空鋪滿幾聲悶雷。
熙攘人群跟著哄鬧一陣,攤販收攤,行人疾跑,放學后的學生鉆進媽媽懷里,汽車輪胎濺過泥水灘。
一切看似前進的事物,都在她眼中倒退。
淅瀝雨聲斜打到四處,噼啪聲漸大,裴確眼皮輕抬,目光聚焦片刻,看見面前放著的銅盆。
想起呂志平說的話,她伸手拿過幾張粘在一起的黃白紙錢,點燃被握得滾燙的打火機。
“咔...呼。”
“咔...呼。”
火苗旁蹲著一陣陰風,每點燃一次它便吹熄一次。
它吹熄一次,她便點燃一次。
一次又一次,不知多少次,按紅的拇指“咔——”地摁下去。
某個瞬息,圓形出火口驀然護來一道暗影,拱起的手掌擋住四面狂風。
“——噠,”藍色火苗終于竄出橙紅焰火,倒映進少年那雙琥珀色瞳孔。
心神隨著他發梢垂墜的雨珠輕晃,裴確想到十五歲那年,他也是在這樣的雨夜,趕來她身邊。
那座釘進心底的冰山,因為這一眼綻開裂縫。
認識檀樾的這十年,他就像是遙掛在裴確心頭,只照著她一個人的太陽。他來的時候,她就跳出水面,把渾身曬得暖洋洋的。
可是她忘記自己本就住在冰山里,而冰山哪怕融化了,也是冰冷的海。
仍是這十年,檀樾始終照著她的光芒沒變,只是她心底的那座冰山愈來越大。痛苦堆疊,他再不能捂熱她。
回過神來,裴確垂低視線,思緒如卡住的齒輪,麻木得什么也想不了。
沉默著點燃手里的黃白紙錢,丟進銅盆,撿起旁邊另外一疊放到腿上,快燃盡時再捻幾張丟進去,一點點燒,每張都燒得透徹。
“呼嗚——”
呼嘯驚風忽而擦過裴確耳畔,卷著紙片“唰啦”飄向街道,散得滿天。
最后一張紙片燒成灰后,燎人焰火偃旗息鼓,滅成裊裊白煙。
沒有燃燒物,不用水,火會自己熄滅。或許愛也一樣,得不到回應,心會自覺退怯。
余煙散盡,面前銅盆僅余一堆紙灰。
轉頭仰望漆黑天色,想到再過五小時,媽媽也會變成那樣的灰燼。
眼皮抖動一瞬,裴確抬頭的余光里,忽而瞥見檀樾的側臉。
靈堂的拜墊只有一個,他跪在濕冷磚地上,陪在她身側,脊背挺得筆直。
他穿一件單薄襯衫,冒雨趕來,從頭到腳都被澆透了。
黑發濕漉漉的,從發梢不停墜落雨滴,在他周身暈開一灘冷霧,像是兀自下著一場只淋濕他自己的雨。
裴確在布棚里,躲過一場雨,卻沒能躲過檀樾,躲過那些總是掉到她心尖上的雨珠。
自從上次的分歧后,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她應該問他為什么會來,從哪里來。
但思緒剛起,與他的段段回憶便如閃電,猛地劈到眼前,于是開口話音跟著轉成另一道問句。
“檀樾,你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嗎?”
第37章 決裂 “檀樾,算我求你”
“嗯, 記得,在水潭邊。”
裴確也記得,七歲那年, 他們兩人也像現在這樣渾身濕透。他跳下水潭救起溺水的她,兩人回到河灘邊, 面對面靠坐在橋洞底,望著彼此笑。
那時他說:“醒醒,我帶你逃走吧, 我們一起躲起來,不要被命運找到。”
隔天, 她躲在嘉麟雙語的石碑旁,沖他招手,他跑來,給了她很多草莓糖,還用唇語說:“記得明天到我家里來找我。”
媽媽在四季云頂揪住衛俊才那天,他們三人在梯坎纏斗,衛俊才趁亂逃脫后, 媽媽朝她揚起巴掌的剎那,一個身影閃到身前,檀樾鉗住媽媽的手腕, 兇她:“怎么就這么傻站著,也不知道躲!”
回到弄巷, 她被吳一成帶來的幾個混混堵到墻角,他們揪起她的衣領,像提起一張破布將她拽離地面,口腔血腥味蔓延時,檀樾從天而降, 把欺負她的人全都打倒,滿臉歉疚地看著她,“醒醒,對不起,我來晚了。”
初潮那天她待在袁媛家,盯著自己染血的褲腿,驚惶地以為自己快死了,鐵門猛地“哐鐺”一震,檀樾大步踏上前,比她更緊張,“醒醒,你受傷了,必須要去醫院!”
被所有人拋棄的雨夜,她先是逃出吳一成的魔爪,在派出所等了整天,經歷4.5級地震后,清晰地看見馬路對面,檀樾撐著一把傘,正步伐堅定地向她走來。
后來,她頂著一頭七零八亂的賴皮頭,前腳剛被趕出理發店,檀樾便從長坡盡頭跑來,牽起她的手,告訴她:“別害怕。”陪著她一起剃了光頭。
......
十年回憶如書,每一頁皆能逐幀細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