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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志平站在白雪頭頂,雙臂夾住她胳膊,半天沒聽見裴確答話,忽想起什么,訕笑兩聲。
“上年紀了,記性不好,忘了你爸腿腳不方便,你家就剩你一個。”
裴確抿著唇,垂低視線,耳畔突然聽見“啪嗒”兩聲。
抬眼,看見那雙剛給媽媽穿好的布鞋,重又掉回地面。
“小妹,人死了是穿不上鞋的,你先撿起來,跟我們一起回店里,到時候我們拉到殯儀館一起燒給你媽媽。”
把白雪裝進袋子后,曹勝輝拉著拉鏈,頭也不抬道。
暫時失去思考功能的大腦,在聽見明確指令后,裴確一一照做。
她撿上布鞋,跟在兩人身后走出門。
穿出巷道,在弄巷口看見兩三個壯男,正往立好的四根長桿上搭深色塑料布。
“小胡,棚子搭完了回店里拿一塊墊子就行,她家就一個人守。”
“知道了呂師傅。”
呂志平囑咐一聲,又轉頭沖裴確抬了抬下巴,“守靈的位置就在這兒了,你就待在這里等吧,我們得回去先把你媽媽騰進木盒再送過來。”
裴確停下腳,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邊。
搭棚的幾人動作很麻利,每人踩個小板凳,站在長桿旁,捏著黑色塑料布的一角揮到對面,借著重力垂落。
朝著她所站方向的那塊布搭下來時,順勢撲過一陣涼風,扇得心口涼津津的。
裴確深吸了幾口氣,渾身跟著細細地抖。
對于死亡,裴確并不陌生。
弄巷里的住戶多,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每年她都會在巷口位置,見到同樣的簡易布棚,簾子半掀,時不時飄出幾縷白煙。
布棚旁邊擺一排掛挽聯的花圈,里面坐著的人圍在長桌邊說說笑笑,抱怨手里牌的好壞。
路磚縫隙撒一地瓜子皮,煙霧繚繞中,偶爾能聽見窸窣哭聲。
布棚之外,仍是熱鬧街道。
攤販吆喝,行人經過,學生背著書包趕早讀,汽車按著喇叭不耐煩催促。
生與死在此刻交匯,像是硬幣的兩面,同時存在,又同時發生。
大家都在各自人生的夾縫里求生,對于巷口這個遲早會降臨到每個人頭上的“禮物”,并不忌諱,也不在乎。
生死無常,是弄巷人打出生起就明白的道理。
“呂師傅,這個棚搭完了,另外那家是哪個小區的?”
“在東橋路,讓小曹領你們去。”
思緒游離的間隙,呂志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剛才他和曹勝輝抬著的黑布袋變成一口棺木,經過裴確面前時,她看見媽媽從頭到腳蓋著一張白布,隨著小幅晃動還能隱隱看清她的臉。
漆黑木盒平放到剛搭的臺子上,呂志平扶著腰在一旁喘氣的功夫,剛回去拿墊子的小胡跑了回來。
“小妹,東西差不多都齊了,這個墊子是給你跪著磕頭用的,那個銅盆里面裝的是黃白紙錢,記得天黑了再燒,”視線稍停,呂志平忽然抬起頭,“小胡,你是不是忘拿火機了?”
小胡怔了怔,正想趕回去拿,他摸著外套兜喊住他,“算了算了,用我的。”
透明玫色的打火機遞到裴確手里,呂志平掃視一圈,抬腳走到布棚外。
最后朝她叮囑道:“行了小妹,我們工作差不多了,你就在這里守到明天凌晨五點,小曹會開車送你們去殯儀館。”
不等裴確回應,呂志平說完便帶著一波人離開了。
“咔,噠。”
“咔,噠。”
裴確握著手里的打火機,點了兩聲。
走上前,剛跪到漏棉的拜墊上,不加掩飾的閑言碎語倒進耳朵。
“你說這當媽的咋想的,她女兒剛和吳家談好婚事,自己居然第二天就上吊了。那孩子可太可憐了,攤上這么個媽,嘖嘖...造孽喲!”
“可不嘛!我聽說她女兒本來就染了那方面的病,沒人要的,這下倒好,她自己一死了之,輕輕松松,她女兒更沒人敢娶了。”
字字句句,裴確什么都聽見了,卻又覺得什么都沒聽見。
像是怎么擠也擠不出的眼淚,明明最該感到難過的此刻,她只是癡癡地跪著,視線空洞地停放在棺木邊沿,思緒仿佛隨媽媽的靈魂一起消散了。
半掀開的布簾旁,分別擺了兩個花圈,沒有挽聯。
殯葬店的老板說來不及做,但裴確清楚,他只是覺得擺一天浪費,明天凌晨五點棚子一拆,他還能把它們重新搬回店里,再賣一次。
可明明沒有挽聯,路過的人都知道里面躺的人是誰——江興業的媳婦,精神失常的瘋子。
卻又不真的知道,白雪是誰。
賦予常比理解容易,人性如此。懶得了解,樂于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