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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然拉開房門,一頭撞進剛下過雨的夜色里。進車庫時他回頭看一眼,西面漂浮著幾朵肥厚且不祥的陰云,勾著便溺似的黃色光邊。
喬卿沒什么骨氣,偶爾倒要給他來點倔強,像是手摸過羊毛氈時劈啪作響的靜電,不疼,就有些扎手。
比如她從地下酒窖偷酒喝,然后把酒瓶藏在冰箱里。喬卿堅信他不喝酒,從不進酒窖。真是好笑。這大約也是周予淮灌給她的紙糊一樣的謊言。有機會他要問問她認為地下室的藏酒是誰置辦的。他都能看到她腦子短路了的懵懂表情。
上車時頭在門框上撞了下,司然罵了一句,極力把剛才那個暖融融濕漉漉的親吻從腦海里踢開,趕緊發動車子,從家門口的車道開出去。
再比如喬卿撲騰著想給婦女兒童基金捐款,像是只喙口都崩了但仍嘟個不停的啄木鳥。她究竟為什么認定往個搖搖欲墜的破基金捐點錢,就可以填補她沒能有個小孩的遺憾,司然不得而知。但他必不能任由她在這條錯誤的思想道路上走下去。
開進隧道,司然反思起為什么要改為以他自己的名義捐款。黑色穆萊納再沒入夜色時窗玻璃上已是雨霧彌漫。他終于得出結論——因為喬卿在冰箱上貼的照片里那個抱著半死長頸鹿的小女孩笑得挺傻。
孩子這么傻,居然還能被領走,就當是條錦鯉養著吧。
進城之后,車流漸緩。他手搭著方向盤,透過暗沉的車窗,看見前面亮黃色出租里人影依偎,嬉笑的面龐被一旁晃動的雪茄火星照亮。司然也點一支煙,學得有模有樣,手中煙頭畫出生動的圓圈,調侃或爭吵,幻想自己也在趕去尋歡作樂的路上。
這支煙是上周五皮埃蒙碼頭公園里的一個流浪漢卷給他的。他坐在長椅上等喬卿,身邊的路燈底座是那個絡腮胡的地盤。司然等了三個小時,流浪漢始終在捉頭發里的虱子,偶爾和他東拉西扯兩句,卻沒開口要錢。
天暗下來,流浪漢從潮得發黑的外套里掏出錫紙包裹的煙絲和煙紙,卷起兩根煙,一根遞給司然。他背著包袱站起來,告訴司然晚上不能睡這兒,會有警察巡邏。司然道了句謝,想問他借火,但那時候從新郡來的船到了,司然把煙收起來。和先前二十幾回一樣,他的目光看著渡輪嘔出的人流散盡,沒有找到喬卿。他回頭借火,絡腮胡已經走遠了。
這些年,喬卿變了許多,他竟斗不過她了。他甚懷念當年那個希冀什么都拿真心來做交換的喬卿,像是脫了殼的蝸牛,天真,可笑。如今她戰戰兢兢,再不信人了,丁點響動都讓她弓起脊背來。
第一回在醫院見到喬卿,她成了他的宿敵。鄙夷她、厭惡她成了司然引以為傲的使命。
喬卿的長相始終沒有固定的、深刻的模樣,他分不清這個女人究竟是漂亮還是不漂亮。她眼睛很大,眼距略寬,眼神對不上焦,像是油畫里的貓,加上淺淡的黑眼圈,看上去很是困倦,一副無可救藥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