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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萱語之勻凈,齊雪覺得,自己永遠都不能如她一般,擁有對世相無常的風度。
“平河縣原本就是我的故鄉。我有爹、有娘,上頭還有個大我兩歲的哥哥。我爹老實肯干,我娘賢惠慈愛,哥哥與我最是親近。雖然清貧,卻很幸福。”
“十幾年前的初春,哥哥帶我去附近挖野菜,我腳下打滑,跌進了水溝里。水不深,只是出奇的冷,哥哥把我拉上來,我回去就發起了高熱,咳嗽不止,喘氣卻好像用針扎著肺。”
“那時縣里正鬧著什么肺病,我身子正弱,不幸也染上了。爹娘翻出所有積蓄,抱著我,領著哥哥,去找一個叫韓康的大夫。”
“那時候,韓康還沒這仁濟堂,只在街頭支個破攤子,但人人都說他治這病有點門道……到了攤前娘就哭起來,求他救我。韓康起初是應的,就要包藥,低頭時,卻看見了我哥……”
盧萱頓了頓,晦暗的天色里,齊雪看不清她的表情,片刻,她才繼續靜述。
“他手上停了,錢也不收了,不肯再給我藥,我爹娘急得跪下來磕頭,湊錢押田都無所謂,沒想到韓康早有盤算!他繞來繞去,最后才說,縣令家的小公子也得了這病,危在旦夕,他正在試一味能不留后遺癥的新方,需要年歲相當、體質無二的童男‘幫忙’試藥。”
“韓康說,只要把我哥哥‘借’給他幾日,事成之后,不僅分文不收給我最好的藥,還會額外酬謝。他保證絕不會讓孩子有半點閃失。”
“我爹娘怎么會肯?又把頭磕出了血,不斷地哀求,韓康就是不肯松口……又怕過路人聽來這等不光彩的事,想把我們趕走。”
“我在我娘懷里,燒得仿佛冒著熱氣,我爹看著我,又看向害怕的哥哥……”
“哥哥被帶走了,我的腦袋靠在娘的肩上,看著他一步叁回頭的模樣,爹娘生怕再看他一眼,就會舍不得他,一次也沒有轉身看哥哥。娘的眼淚掉下來,落進我的衣領,他們或許是期盼哥哥可以平安回來的……”
齊雪握住盧萱的手,溫熱的掌心貼敷著她冰涼的皮膚,共同承接著往事的悲傷之重。
“韓康給的藥醫好了我,爹娘才放心將我交給鄰居的大娘照顧,我太小了,許多事都是她后來講給我聽的。爹娘無暇照看我,原來是去韓康的鋪子守了七天、求了七天,韓康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說……他居然說……我哥哥自己跑了,他找不著!”
“爹娘去縣衙擊鼓,但韓康用新方治好了縣令小兒,正是他眼前的紅人,狀紙遞上去,他們反被說‘誣賴良醫’、‘尋釁滋事’,拖下去打了板子,扔進地牢思過,也正好定下七日……可氣的莫過于,韓康的的確確醫好了太多人,對貴人家更是極盡諂媚,即使我爹娘出獄,也不會有清白的名聲了。”
“鄰居的大娘就抱著我,去牢里送飯,爹娘的樣子很可怕,可怕到往后好多年,我都會夢到那一幕,就像那天一樣,無論我怎么哭,他們都不理會我,眼睛里黑黑的。”
“第七日,大娘牽著我去接人,獄卒說,昨夜兩人將衣物撕下系成繩結,一起吊死了。”
盧萱說完,長長地吐了口氣,轉向齊雪,另一邊沒被她攥緊的手抬起,給她擦著眼淚。
“大娘把我送出平河縣,送去一個巡游的戲班子,臨行前,她給我說著,一遍一遍地說著,生怕我年幼不懂事,輕易忘了血海深仇。現在想起來,我還是不喜歡大娘,如果我忘記這一切,自食其力、無牽無掛,不知有多開心。”
“既然忘不掉,就只好恨韓康,我不能軟弱、更不能逃避到他壽終正寢的那一天,我要為爹娘報仇,為我哥哥報仇!只要能討口飯吃,什么活我都會干,我還要把原來的自己藏起來,才好一次次脫身,終于,我回到了這里,雖然老縣令已經離開,萬幸,這個惡人還在……”
“我等了很久,也準備了很多。只有接近常夕喬,依附有頭有臉的人,韓康才會正眼看我,十幾年了,他這個老糊涂居然認不出我了!但在殺了他之前,我會牢牢記住他的模樣。”
“還有你……齊雪……”
齊雪微怔:“我?”
“是,你。”盧萱說,“謝謝你,給了我機會,我把你引薦給他做藥奴后,他才徹底對我卸下防備,只因為他覺得我和他是一路人,都不介意這般草菅人命的丑事,我對不起你,我欠你……”
“都過去了。”齊雪斬釘截鐵地,“而且那時,我的確很需要他的藥。”
大仇得報,盧萱應當是暢快的。十幾年來,她為了報仇,不曾考慮過誰的感受,選擇傷害齊雪,也是單單執著于命運對自己一人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