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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兒在院里漿洗許芩伶染了血的中褲,手里的搗衣杵有節奏地舉起下落,眼睛卻一直瞟著華韶所住的屋子。
從昨夜開始房里就沒了動靜,一整夜連燈都沒有亮起過。閑得只剩下大把時間的許芩伶除了去太太房里晨昏定省,連生母處也不大去,整天偷瞧著華韶房里的一舉一動,盼著能抓到了不得的把柄。
蒼天不負她的一片癡心,還真給等著了。
紅兒晾好衣服后回房向許芩伶稟道:“小姐猜得沒錯,日上三竿了沒辦點動靜,不止不見華韶姑娘,伺候她的三個丫頭也沒了影?!?
許芩伶狂笑著對紅兒道:“給本小姐更衣,找太太去。”
許夫人半倚在美人榻上和房里的丫頭們說話,說到有趣處正笑著。有丫頭來回:“太太,伶姑娘來了。”
“又來做什么?”許夫人收起笑臉:“讓她回去,每日早晚過來煩我已經很鬧心了,真孝順早十幾年做什么去了?只會在老爺面前裝乖賣傻,底子里是什么貨色我還看不出來?賤人生賤種,和她娘一樣的德性?!?
許芩伶已立在門口,嫡母話里的每個字變成燒紅的鐵針一根接一根扎進心里,這些話她不是第一次聽,但每次聽都有不一樣的難受。
拾起笑臉,將心底涌起的所有情緒強壓下去,闖進門對許夫人道:“太太?!?
“是伶兒呀,一早請過安了又來我這里做什么?”許夫人閉上眼不想看許芩伶,她是許家主母,不管心里怎么想,私底下如何行事,再不情愿明面上也得全了許家人的面子。
許芩伶道:“住我院里的華韶姑娘,兩日不見人影了?!?
許夫人雙眼一瞪:“不見了是什么意思?好好在我許家呆著竟蒸發了不成。”
“聽說回玉香院了?!痹S芩伶花了血本才找到一個目睹華韶一行人離開許府驅車前往玉香院方向的仆人,細查之下知道是老鴇子過世,只是她害人的說話藝術,除了真假摻半增加可性度,還有一條便是說一半留一半。告知不利于謀害對象的一半,余下的一半讓聽話者自行想象,既能自保又能達到目的。
許夫人不敢與兒子正面沖突,這華韶又是個守規矩的,搬進許府以來莫說沒有半點錯處,凡是接觸過的小姐丫環除了許芩伶房里沒有不說她好的,唯一不足也就是性子冷淡了些。她也在等待,等待一個可以堂堂正正當著兒子面將華韶這個讓許家清譽蒙塵的罪人趕出去的機會。
“坐過來說話。”許夫人笑意盈盈拉許芩伶坐在身旁,像慈母般問道:“咱們家伶兒是個有分寸的,她程華韶進了許府在外人眼中就是咱們許家的人,回玉香院折的可是許家列祖列宗的臉面。既然她離不開玉香院,我看在優兒看重她的份上不會因此事責罰她,反倒要成全她,那么喜歡就永留在玉香院不必回來了?!?
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女人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和解了。
許芩伶不放心地追問道:“若哥哥問起怎么辦?”
“就說程華韶戀棧煙花之地,不是良配。若進許府安安分分拿出大家閨秀的樣子倒罷了,全南京城都知道優兒來日要娶她為妻還敢踏足腌臜地兒辱沒許氏家風,不怪我容不下她。”許夫人笑著對許芩伶道:“是我不好,讓我家伶兒與那等不入流的人合住。”
許芩伶懂事地搖頭,反倒勸慰許夫人:“誰能想到她無半點從良之心,辜負了哥哥癡情一片。”
“來人啊!請少爺過來?!?
“那女兒先告退了,若哥哥知道我狀告程華韶……”許芩伶有些膽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許優長這么大從來沒有真的失去過什么。真鬧大了也得是太太在前面頂著,自己深藏功名安靜看戲就好。
“去吧?!痹S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親人(一)
許優巴不得一有機會就與華韶耳鬢廝磨,拿煙兒作借口與華韶拉手擁抱,除了圓房差不多能做不能做的都做了,華韶早已屬意于他對此事也是裝糊涂的默許態度。人們印象中風流成性舉止輕佻的許優卻不愿意與除了華韶外的女人有任何接觸,打小近身伺候他的都是煙兒,服侍他的女孩們連自家少爺的手也只是不小心碰到過。
大宅里伺候少爺的有些頭臉的丫頭少不得盼著有朝一日能被主子瞧上做個通房,許優身旁新去的丫頭起先不知少爺秉性,還眼巴巴往上湊,日子久了也漸漸地死了那份心,只是有些嘴毒的傳出話去說許家二少爺不好女色,成日與小廝煙兒關上門胡來。傳得許優都差點當了真,好長時間無法正視煙兒。
許夫人為此事沒少找煙兒的麻煩,許優初去玉香院許夫人是支持的,華韶第一夜的天價還是許夫人自己從嫁妝里劃撥的銀子。若兒子真對女人失了興致許家香火就完了,她可忍不了那些妾室產下男孩兒。
于是許夫人房里的小丫頭阿水領了差事卻不敢打擾正在刻苦讀書的二少爺,找到正在院中打掃落葉的煙兒道:“煙兒哥,太太請少爺過去一趟?!?
煙兒不大樂意主動去見許優,許優也樂得避開,情愿萬事自己動手也不想看著煙兒忍受折磨又無能為力。
一陣風吹過,干枯的殘葉伴著冬日的微風密密麻麻地下落。煙兒看著落葉的樹,不知怎的想到落發的老人,進而想到死亡,再想到生死未知的童家。童家主子尚且保不住,何況玉圓一個小丫環。煙兒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般,敷衍道:“少爺在書房,你自己去吧。”
“我……”阿水想說自己害怕,可是煙兒已扔下笤帚轉身離開,小丫頭只得壯著膽子去了書房。
“少爺。”阿水的聲音怯怯的,用中指骨節輕輕叩了下門,然后安靜等了半天沒有響動。骨節的力量略加重了些,再喚道:“少爺,太太請您過去一下?!?
許優起身開門見是阿水,隨口問道:“母親有沒有說因為何事?”
阿水頓了頓,然后避開許優的視線微微搖了搖頭。
“看來你是知道了,說吧!”許優伸了個懶腰,襟口被胸膛撐開露出一絲□□。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看向許優的阿水被自己腦海中的想象臊紅了臉,趕忙別過臉去答話:“像是……像是為了華韶姑娘之事,少爺您別讓太太知道是我說的?!?
“放心,那你可知是因為韶兒的什么事?”許優整理好衣衫,走出書房,阿水忙上前將門合上,彎腰走幾步跑幾步地緊跟在許優身后道:“姑娘回玉香院了?!?
許優點點頭,振作精神準備面對來自母親的狂風暴雨。
“程華韶回玉香院了。”許夫人見了兒子也不寒喧,直言道:“做出此等丟人之舉,我這里是容不下她了?!?
“韶兒同我說了的,她與老板娘情同母女,母親過世,做女兒的趕回去盡孝丟人之處何在?若母親果真容不下她,我另尋處宅子與她搬出去便是,我一個大男人掙錢養媳婦的能力還是有的?!痹S優早料到母親的態度,只站在門口回話不愿進去。
許夫人被許優氣急了,怒斥道:“你不用為她辯解,也犯不著威脅我,娘親今日把話扔在這兒,丫頭婆子們既在也都聽著,這許府有我一日就沒有她程華韶的立足之地。你不孝,為了個青樓女子便要舍下雙親,想走便走我絕不攔你,我和你父親只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許優正要頂嘴,抬頭見母親已淚留滿面,心下一軟,那些差一點便說出口的傷人之言被咽了回去。許優嘆了口氣,進屋單膝跪在母親榻前輕聲道:“兒子本以為,擇妻之事上您會真心希望我幸福,而不是為了所謂門當戶對讓兒子與一個不愛的女人相對一世。”
“我何時說過門當戶對?你看上的哪怕是個尋常人家的女兒呢?你喜歡程華韶納她為妾娘親也不會說什么,正妻萬萬不可。你怪我怨我都好,要娶她等我死了以后吧!”許夫人被氣得頭疼,招手道:“退下吧?!?
許優站起身,用酸麻的雙腿強支著全身,盡力緩和神色對許夫人道:“若納韶兒為妾母親就真的答應么?保證不會像此前那樣食言?”
“你娶妻產下嫡長子后再納她我絕不攔你,娘親對天鳴誓?!痹S夫人不敢把兒子逼得太狠,見給了臺階趕緊順勢而下。
“好?!痹S優決然道。
許夫人剛才還差點氣急攻心,見兒子這么好說話開心得從美人榻上站起來抱住兒子,殷切地問詢道:“當真?那我得開始物色人家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