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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瀾月在滄瀾國的住處被安排在宮殿內苑中東北角,前臨大海后貼山壁的「望舒樓」,剛好與皇家歷代位于西南方的主要住所「攬月樓」遙遙相對。
據云妃特意安排的侍女長墨寧所說,在楚淵決定迎她回來后便為了她的住處傷透腦筋;原欲為她建一座新樓,卻礙于國喪期間不宜大興土木,而后才急吼吼地在內苑里挑中了這棟似乎廢棄且曾用作倉庫用途的望舒樓。
楚瀾月對于墨寧的說詞沒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心底暗自將國庫空虛納入可能的原因之一。
「望舒樓」以淺青色的琉璃瓦與潔白的玉石砌成,樓高九層,一至三層作為僕役、護衛的活動區域或庫房,小廚房亦設于此處。四樓是會客廳與書房,放滿她小時候熱愛卻在赤炎國少有機會接觸的詩詞歌賦、傳說話本與各式琴譜;五樓則是寢殿,沉香木闊床邊懸著鮫綃紗幔,帳上繡著滄瀾國象徵海浪的紋路,梳妝臺由白玉砌成,一面明鏡光可鑑人,其上還鑲著一顆夜明珠。
六樓設有沐浴用的湯池與供她更衣休整的內室。主間一座巨大海棠形狀的白玉浴池,池壁溫潤,如果細細看察,能看見池壁上還刻有仿效貝殼與浪花的紋路。數張繡有細密纏枝蓮紋的錦緞屏風為她的沐浴提供隱私。
七樓則是附有暖閣的觀景臺,除了三面皆設有探出的雕花圍欄露臺,暖閣內部則設有可開合的通透琉璃長窗,軟榻、小幾、茶具等什物一應俱全。此外,還擺了一架古琴。
「陛下特地為公主準備的古琴。」墨寧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微笑,極有耐心。
楚瀾月在墨寧的示意下,手指撫上古琴的琴身。才一靠近,古琴淡淡的幽微清冽的木香便撲鼻而來。只需一眼,她就知道這把定是上好的古琴;細密均勻的木紋、十三枚明珠打磨而成的琴徽,還有頗具年份的斷紋則說明了其音色美妙。
「此等貴重之物,瀾月收受不起。」她的眼角馀光將靜靜觀察她反應的墨寧盡收眼里。
墨寧淡淡微笑,行了一禮:「陛下心意,望公主笑納。」
「瀾月自會親自向皇兄道謝。」那古琴竟好像有溫度一樣,險些燙著她,她悄悄收回了手。
八樓格局較為方正寬廣,是私人設宴的場所,雖然她內心懷疑楚淵會樂見她在這里宴請除了皇家成員以外的人。
九樓舊名「月華臺」,墨寧強調這處風大,請公主為玉體著想,少來為上,但依然象徵性地帶著他們一行人一窺此處。楚瀾月驚訝這空間的古樸,和方才所見的一應華奢形成強烈對比。
此處的空間是為一個八角形,其中四面是承重的堅實石壁,壁上并無任何雕飾,另外四面則完全敞開,由數根粗壯的墨色鐵木巨柱支撐著挑高的穹頂。這些巨柱之間,也并無墻壁或窗格。
楚瀾月忍不住抬頭望向穹頂,墨色的頭發也順勢流洩而下。穹頂中央似乎是一種古老的卯榫結構,用透明的琉璃瓦與和玉片交錯拼接,形成一個巨大的、朝向天穹的「眼」,她能看見天空的流云。她忍不住暗自打了個哆嗦,竟不確定是因為這建筑的莊嚴,又或是無以名狀的寒意。
望舒樓確實是精美華奢的住所,充滿著故國理應令人懷念的元素,楚瀾月卻覺得侷促不安,竟錯覺以為自己從赤炎國回到了另一個位于滄瀾國的華美囚籠。
然而當楚淵興匆匆地詢問她滿不滿意望舒樓,她只是微微一笑,乖順垂眸回避那過于熱切的目光:「皇兄有心了,瀾月無以為報。」
「只要偶爾邀朕去你那聽琴即可,朕甚懷念你的琴聲。」楚淵的鳳眸燃著殷切的期待,灼熱得讓她不敢直視。
楚瀾月還記得那時墨寧領著自己與隨侍宮人一樓一樓參觀望舒樓時,甫踏進這樓里,沉香的味道便將她整個人包圍。她幾不可見的皺了皺鼻子,似乎還聞出一些合歡的味道。
直到她終于尋了個由頭屏退除了汐玥和蕭翎以外的所有人后,汐玥才剛落鎖,蕭翎便執起匕首挑了挑房間角落里的香爐。
「公主,這香……雖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但里頭的份量似乎……」蕭翎說得含蓄,但緊蹙的眉頭正說明了他的擔憂。
「開窗!去汀蘭圃拔一些薄荷回來大把大把的焚,把整座樓的香都換了。本宮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提醒我安神。」楚瀾月咬牙,隱忍多時的情緒隱然在心底炸出一絲火苗。
汐玥看她一眼,被她難得外顯的情緒嚇得一驚,連忙道:「公主息怒。」然后和蕭翎分頭打開窗戶,又親自前往汀蘭圃要了一大簍的薄荷撤換塔樓的焚香。
楚瀾月佇立在窗邊,感受迎面而來的海風拂過臉上,全身受到薄荷帶有警醒作用的清涼的香氣包圍。她忽然不想回頭看她那間華美過頭的新居,也忽然疲倦得想好好睡一覺。
卻是恐怕不可能了。
*
及笄宴當日,楚瀾月沐浴過,正讓汐玥幫自己換上一身華美的禮服。明明仍在服喪期間,楚淵送來的禮服卻是大張旗鼓的海藍色,衣袖的袖口縫上大大小小的珍珠。她皺眉看著鏡中的自己,從梳妝臺的珠寶匣中摸出一條素白色布帛,綁在脖子上權當守孝的象徵。
「公主您看這樣可好?」汐玥替她上完唇脂,請楚瀾月過目妝容,卻在此時殿門被推開。能夠這樣來去滄瀾國公主寢殿自如的人再無其他。
「皇兄。」楚瀾月向楚淵行的是平禮,但楚淵似乎不以為意,他滿意地細細看著她盛裝打扮的模樣,包括她綰起的烏發、受海藍色襯托更為雪白的肌膚,目光竟然像在品嘗甜點。
「這身衣服果真適合你。」楚淵的笑意深沉,楚瀾月正想接話時,忽然他的眼神一掃,聚焦于正受海風吹拂的窗紗。「這香…似乎不是我安排的。」
她敏銳地注意到,只要是私下獨處,楚淵不會自稱「朕」。「瀾月福薄,體質與皇兄御賜的安神香似乎有所衝撞,才擅作主張換成了普通的草藥。」
「無妨,待你身子好些再說。」楚淵握上她的手,不過憐惜一瞬的眼神沉在她頸上的素帛。「朕是來迎你前往筵席的──」語音才落,她的寢殿門再次被打開,外頭宮人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正是大陣仗的迎接隊伍。
無關愿意或不愿意,楚瀾月帶著汐玥、蕭翎和墨寧等宮人隨著楚淵和迎接隊伍往舉辦儀式的海晏堂去。
是時正是夕陽西沉、月亮初上的時刻,然而黑沉沉的天空中卻是烏云密佈,吹來的海風如吻在楚瀾月的碎發邊嬉戲,她貪婪地呼吸著這樣的空氣,好讓自己在這樣不安的情景之下踩穩每一個步子,亦試圖壓下身體莫名的反覆燥熱。
「可惜了,你的及笄宴竟無法賞月。」楚淵回頭,意有所指地對楚瀾月笑了一下:「然我滄瀾國的明月在及笄禮后,必如花盛放。」
楚淵的隨行隊伍將她一路送到了海晏堂側殿,才分別而去。待時辰點到,楚瀾月才在樂聲中緩緩走向海晏堂主殿。
當楚瀾月在宮人引領下步入大殿時,滿堂的喧囂聲漸次小了下去。她從頭至尾都只盯著眼前的磁磚看,但依然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驚艷,有探究,有同情,更有來自御座之上那道視線,幾乎要將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