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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總是最殘忍的。霍一感到失落,卻無法反駁。她故作輕松地回應:我明了,你唔使擔心喎,我冇問你要唔要結婚,亦都冇諗過搬去同你做鄰里,凈系一個假設,隨口一提啫。
齊雁聲的目光掠過霍一,似乎能透過她撐起的笑容,看穿她內心那些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理清的復雜情愫。這是第一次,她沒有理會這句試圖緩和氣氛的臺階,也沒有用玩笑或轉移話題來回避霍一的試探。
“我知道你對方小姐嘅心意...”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杯沿,“你哋好穩定,亦都好多人羨慕,唔好辜負佢。”
多么精妙的指點。霍一自嘲地想。然后她一邊邀請著她撇下女友,共度倫敦文化周。
“是啊,心意。”霍一靠回沙發背,目光投向窗外漸歇的雨,“有時我自己都相信。”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齊雁聲的動作稍有停滯,但很快恢復行云流水的姿態。這就是齊雁聲,永遠不動聲色,永遠游刃有余。
霍一,齊雁聲突然叫她全名,你今年幾多歲?
二十四,差少少二十五。
我五十叁了。她轉身面向窗外,唔系方欣那種四十幾,系真正嘅五十叁。右膝落雨痛到要食強效止痛藥,上臺前要打封閉針。
霍一想起某些深夜觸摸到的、她后腰僵硬的肌肉。
有次排練,威亞失靈。齊雁聲撩起劉海,額角有道淡白疤痕,記者寫《齊雁聲帶傷堅持演出》,其實我在醫院喊到隱形眼鏡跌出嚟——唔系因為痛,而系驚會破相。
霍一從未聽她說這些。齊雁聲總是回避過去的,談起歲月,只會講到努力與勤奮,感激與樂觀。
霍一,她放下手,掌心正好蓋在霍一挽起衣袖的小臂,到你五十叁歲,我已經八十歲了。可能坐輪椅,可能認唔出人,你仲想要啲乜?我俾唔到承諾你。
“我知”霍一忍不住出聲,“我唔系想要承諾,我以為,臺風嗰晚你已經清楚嗮,我只不過...只不過系發覺,我——”
“我明,但系,我亦都想你知,如果我遇到嘅係一個完全單身、可能對愛情同承諾充滿…純粹期待嘅你,”她的聲音溫柔又無奈,“可能,我反而會怯。我嘅人生已經行到呢一步,好多嘢,比如婚姻,比如日日相對嘅承諾,對我來講,已經唔係必需品,甚至係一種…負擔。”
她的用詞很溫和,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或嫌棄,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關于她自身人生階段和選擇的事實——她們之間不存在任何未竟的假設,現在這樣就已經是最好的可能。
“而家咁樣,”齊雁聲繼續說著,“我哋可以傾劇本,可以一齊睇戲,可以…親近。你可以隨時嚟呢度,我知道你喺邊,你知道我喺邊。有需要嘅時候,彼此都在。呢種感覺,對我來講,好珍貴,亦都好…足夠。”
“如果我早十年遇到你...”
“我會拒絕。”齊雁聲端起咖啡,吸管戳著冰塊的聲音短促而沉悶,“嗰時劇團仲好忙,我唔會接《玄都》,亦都唔會令自己陷入到呢種危險關系。”
“咁如果晚十年呢?”
齊雁聲笑了:“嗰時我可能已經退休,你根本搵我唔到。”
答案再清楚不過。霍一想,她不該問這個愚蠢的問題。一個單身的、無所牽絆的霍一,所帶來的對“關系”的沉重期望,很可能是她無法、也不愿承擔的。那不是因為她不喜歡霍一,恰恰相反,或許正是因為珍惜,才更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不愿輕易許下無法百分百兌現的諾言,反而破壞了此刻的平衡與美好。
這才是最殘忍的溫柔。霍一想。她接受你的一切,包括你無法完全屬于她這個事實。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齊雁聲的感情,似乎與世俗意義上的“完全占有”和“唯一歸屬”存在著某種悖論。她渴望靠近齊雁聲的靈魂,渴望與她進行智力與情感的深度交媾,渴望在她身上獲得那種獨一無二的、無人能替代的聯結感。但這種渴望,或許并不必然導向一場傳統的、排他的戀愛關系。
她之前執著地認為對方欣才是“應當”且“愿意”的愛人,甚至試圖用與方欣構建的“一生一世”的承諾來安撫自己,或許真的像一道屏障,用來掩飾她在齊雁聲面前那種近乎赤裸的、無法掌控的迷戀,用來維持那一點點可憐的自尊——看,我不是非你不可,我也有別人愛我,我也能給別人承諾。
但此刻,當齊雁聲用如此溫柔而殘酷的方式,點明了另一種可能性的虛妄時,那道屏障仿佛也隨之碎裂了。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內心:是的,她迷戀齊雁聲談論劇本時眼底的光彩,迷戀她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狡黠與調皮,更迷戀她這具不再年輕、卻因常年鍛煉而保持柔韌勁健的身體所散發出的氣息。這種迷戀,是確切的,深刻的,不由自主的,它脫離了最初一個少女對性別意識的認知和痛苦的外化形態,也超越了劇本里的自我投射與執念。是一個成年人被另一個成年人,在智力、情感與肉體層面上全面吸引。
對方欣,她有憐惜,有習慣,有溫情,有一種共同構建生活的安穩向往。她從方欣身上學到如何愛人。但對齊雁聲,那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情,混合著崇拜、渴望、理解、肉欲,還有一種靈魂層面的共振與刺痛。后者更猛烈,更不由分說,更讓她不像自己,卻也…更真實。
她無法用衡量世俗關系的標準,去衡量她與齊雁聲之間的一切。她們的關系,從最初就建立在一種非典型的、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基座上——劇本的共鳴,肉體的探索,黑歷史的共享,臺風夜的依靠…它無法被簡單地歸類為愛情、友情或知己之情,它是所有這些的混合體,卻又超越了這些范疇。
而葉正源…霍一想到那個出現在她生命之初的女人。如果沒有這樣荒唐的起源,沒有這場暴烈的、纏繞她整個青春的執念,她或許便不會顯現出靈魂上的傷疤和癥結——那些缺席于年少的回應,是她渴望年長女性的溫柔、接納與愛的唯一原因。
而如何去接近一個人,如何去細膩體察一個人的心情,如何發覺與回應驀然的心動,如何不再回避自己的感情,表達,包裝,傳遞——霍一可悲地發現,那些是方欣教給她的。沒有葉正源,不會有《玄都》《唐夢》,而沒有方欣,也就沒有齊雁聲會接受的霍一。
所以,只是“已經”,只是“存在”,她和齊雁聲各自背負的過往與現在,正是她們會相交的原因,那種需要犧牲和改變才能換來的“圓滿”,反而會扼殺她們之間微妙而珍貴的連接。
她和齊雁聲,交叉在叁十年長線的孤點上,沒有別的路可走。
霍一,齊雁聲突然轉過身,面對著沙發后的她,嗰晚系臺風天,你話我唔應該一個人行。”咖啡殘余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的木質香調,被窗外濕潤的雨汽吹過,“當時冇同你講,其實我系希望你,永遠做二十四歲嘅霍一。系北京有歸處,系香港有戀人,同埋,拍更好嘅戲,愛更年輕嘅人。呢啲嘢,系比我是否孤單,更加重要嘅。
霍一彎腰俯身,用背后隔開一個無人窺探的死角,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然后呢?她啞聲問。
齊雁聲的呼吸近在咫尺:然后,等你到五十叁歲,系辦公室聽電話,有人話我過咗身。她的指尖碰到霍一鎖骨,你就返嚟幫我扶靈,我會揀你,我要你著黑色西裝,系靈堂前,諗起某個臺風夜,同我喺度...
話被吞進吻里。霍一咬住她的下唇,嘗到拿鐵的苦和唇膏的蠟味。這個吻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沒有情欲,只有痛楚,像霍一被撕開的血淋淋的心。
當門再次被休息回來的劇團成員打開,齊雁聲的唇色全都掉光了。她用指腹擦過霍一嘴角:我哋繼續排喇,你系度等?
倫敦。霍一抓住她手腕,我去。
齊雁聲笑起來,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像蒙塵的琉璃。她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向人群走。腳步踩在有些潮濕的木地板,一聲聲砸在霍一心頭。
她突然想起十四歲第一次看《金牌冰人》,令狐喜穿著官服走過長街,背影決絕又寂寞。那一幕過了很久,不是什么重頭戲,甚至不是齊雁聲一個人的戲。她以為自己早就不記得了。
但原來....霍一打開筆記本,坐到沙發上,齊雁聲的體溫似乎還殘余在周圍。她看著齊雁聲的身影融入排練的人群,聲樂重又喧鬧起來,交替的槍纓繞出一道一道紅影。
原來,關于這個人的一切,都是這么悄無聲息,卻又全然不可抵擋地、滲透入命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