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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手札》的收視率最終定格在一個不溫不火的區(qū)間,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未能激起預想中的滔天巨浪,卻也留下了一圈圈持續(xù)擴散的漣漪。獎項的肯定像是給這圈漣漪鍍上了一層不容忽視的金邊,雖未帶來街知巷聞的爆火,卻也在特定的圈層里奠定了其不容小覷的分量。
最初的波瀾起于B站。某個深夜,一個UP主出于對《金牌冰人》令狐喜的懷念,剪了一支《玄都手札》中齊雁聲飾演的現(xiàn)代簡潔與古代令狐喜的閃回混剪,配樂空靈,色調(diào)懷舊,標題帶著點悵惘:“十年一夢,仍是阿喜”。視頻本身制作精良,更關鍵的是,它精準地戳中了一小部分有著共同港劇情懷的觀眾。
仿佛一夜之間,二創(chuàng)視頻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有關注劇情深度解析的,有沉迷于林君揚和齊雁聲演技碰撞的,但更多的,則是圍繞著“令狐喜”這個核心形象。新舊兩個版本的對比,同一個演員跨越十年的詮釋,本身就充滿了話題性。很快,有考據(jù)黨深入挖掘,疑惑于為何時隔多年,會出現(xiàn)一個與令狐喜設定如此相似卻又視角迥異的角色。
網(wǎng)絡時代的挖掘能力是驚人的。霍一早期那個十七歲的訪談視頻被從故紙堆里翻了出來。那時她憑借一本長篇修仙文嶄露頭角,青春逼人,眉宇間雖已有幾分冷峭,但面對主持人的追問,尚愿意流露出些許屬于創(chuàng)作者的真誠與笨拙,與如今這個冷硬、疏離、惜字如金的知名編劇判若兩人。
視頻畫質(zhì)有些模糊,卻清晰記錄下了主持人提到《唐夢》和《玄都手札》時,霍一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當主持人笑著追問:“既然這本書是迷戀令狐喜所作,那你就算是粉絲了?請用一句話形容齊雁聲。”
鏡頭里的霍一明顯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放空,似乎被這個問題擊中了某個始料未及的點。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視線微微下垂,像在快速搜尋合適的詞匯,又像是被突如其來的羞赧和恍惚攫住。那是一種介于少女的害羞與創(chuàng)作者沉浸于自身世界時的恍惚之間的神態(tài),混合著一種急于掩飾什么的思考。
短暫的沉默后,她抬起眼,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靜,甚至有點過于文縐縐的拗口。
“通身雅致,飄逸非常,雖然面如微云素月,眼神卻是至柔至烈,凜凜奪魄。”
話音落下,她自己似乎先被這過于雕琢甚至顯得矯情的形容噎了一下,立刻欲蓋彌彰地補充否定,語速加快,試圖削弱前一句話的分量:“不過我不是她粉絲,除了電視劇外,對粵劇也不感興趣。”
這段陳年訪談被截取出來,與《玄都》拍攝期間流傳出的那些霍一與齊雁聲“出雙入對”的路透視頻、照片剪輯在一起。畫面交替:十七歲的霍一在鏡頭前強作鎮(zhèn)定地評價齊雁聲,二十多歲的霍一在片場與齊雁聲并肩而立,低聲交談;訪談里她說“不是粉絲”,路透里她為齊雁聲拉開椅子,手指無意間擦過對方的手背;她形容那句“至柔至烈,凜凜奪魄”,畫面切到齊雁聲在鏡頭前眸光一轉(zhuǎn),確實當?shù)闷疬@八個字。
剪輯者配上了曖昧的音樂和恰到好處的字幕特效。時代果然變了,彈幕和評論區(qū)一派歡騰,嘻嘻哈哈地刷著“kswl!”“媽呀年下攻天花板!”“這還不是愛?”“叛逆酷姐編劇x德高望重前輩,太好嗑了!”“救命啊霍那時候就好愛!”“渾身上下就嘴硬是吧!”
當然,鑒于齊雁聲的年紀、資歷以及過于正面積極的公眾形象,大多數(shù)路人觀眾還是傾向于將這種關系解讀為單方面的欣賞(暗戀),或是忘年交的知己之情。評論里不乏“尊重藝術家的私人空間”、“明顯是英雄惜英雄”、“霍編是蓋老師的資深劇迷吧”這類溫和的猜測。但無論如何,“霍一曾經(jīng)(或許現(xiàn)在依然是)齊雁聲的迷妹”這個設定,伴隨著那句矯情又真誠的“面如微云素月,眼神至柔至烈”,算是牢牢釘在了這波二創(chuàng)熱潮的標簽上。
霍一不可避免地刷到了這些視頻。她通常不怎么看關于自己的網(wǎng)絡輿論,但《玄都》的相關推送實在太多。點開第一個視頻時,她正靠在香港家中客廳的沙發(fā)上,方欣在廚房忙著煲湯。當十七歲自己那張故作老成又難掩青澀的臉出現(xiàn)在屏幕上,說出那句她幾乎已經(jīng)遺忘的評語時,霍一感覺一股熱血“嗡”地一聲沖上頭頂,耳根瞬間燒燙起來。
那種公開處刑般的羞恥感幾乎讓她窒息。尤其是看到彈幕里那些“哈哈哈嘴硬”、“暗戀多年實錘了”的調(diào)侃,她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捂住那個十七歲自己的嘴。太蠢了。那種矯揉造作的用詞,那種急于否認的狼狽……她煩躁地劃掉視頻,將手機反扣在沙發(fā)上,心臟卻還在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她幾乎是慶幸地想,還好,齊雁聲從不上網(wǎng)沖浪,她對網(wǎng)絡世界的認知恐怕還停留在郵件和基本資訊瀏覽階段。這些荒唐的、令人腳趾摳地的二創(chuàng)視頻,應該永遠也不會傳到她眼前。這念頭帶來一絲虛脫般的安慰,至少,她不必面對對方可能出現(xiàn)的、任何一種反應——無論是覺得好笑、尷尬,或是無奈。
然而,霍一低估了信息時代人際傳播的鏈條。
齊雁聲確實沒有上網(wǎng)沖浪的習慣,她的時間被排練、演出、授徒以及各種社會活動填滿,閑暇時更寧愿看看書、遛遛狗,或者聽聽老的粵曲唱片。但她的劇院搭檔、合作多年的正印花旦吳梅英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沖浪達人”。吳梅英性格開朗,熱衷于關注新鮮事物,尤其喜歡看關于自己和好友的各類消息。
這天排練間隙,吳梅英捧著手機,忽然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引得旁邊正在溫習唱詞的齊雁聲投去疑惑的一瞥。
“阿Joyce,快哋過來睇!好得意啊!”吳梅英笑著招手,語氣里滿是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興奮。
齊雁聲放下曲本,略帶好奇地走過去。吳梅英將手機屏幕往她那邊傾斜,點開了一個正在播放的視頻。“喏,你同霍小姐咯,依噶后生仔女真系厲害,剪得幾好玩。”
屏幕上正是那個將霍一訪談和兩人片場互動剪在一起的CP向視頻。齊雁聲先是有些莫名,看著屏幕上年輕許多的霍一說著那句文縐縐的評語,她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玩味。她耐心地看著視頻剪輯者如何將過去的言語與現(xiàn)在的畫面巧妙拼接,配著煽情的音樂,營造出一種纏綿悱惻的氛圍感。
吳梅英在一旁笑著點評:“冇睇出喔,霍小姐細個時候咁可愛嘅?面如微云素月……哇,真系識夸人。不過睇佢宜家嘅樣,真系想象唔出佢講呢句話個樣。”她碰碰齊雁聲的胳膊,調(diào)侃道,“喂,人哋細個就咁崇拜你喔,系咪好有成就感?”
齊雁聲失笑,搖了搖頭,語氣輕松自然,帶著慣有的那種溫和與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亂講咩啊。后生仔寫小說,感性啲好正常。我同霍編劇合作好愉快,佢系好有才華嘅后輩,我哋系好好嘅工作伙伴同朋友嚟噶。”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情自若,仿佛只是在評價一件與自身略有關聯(lián)的趣事,甚至帶著一點長輩看待晚輩鬧出的小小笑話般的寬容。吳梅英本就是看個熱鬧,見她如此反應,也便笑著轉(zhuǎn)移了話題,分享起別的八卦來。
齊雁聲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云淡風輕,目光卻又不經(jīng)意地掃過屏幕上定格的、霍一那張十七歲時強撐鎮(zhèn)定的臉。那句“面如微云素月,眼神至柔至烈,凜凜奪魄”在她腦中輕輕回響了一遍。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連身邊的吳梅英都未曾察覺。
幾天后,在一次與幾位圈內(nèi)老友的茶聚中,有人不經(jīng)意間提起了最近網(wǎng)絡上關于《玄都》和齊雁聲的討論熱度,順帶玩笑般地問了句:“阿Joyce,同霍編劇真系咁好朋友啊?睇啲片你哋幾夾喔。”
齊雁聲正執(zhí)壺為友人斟茶,聞言動作未有絲毫遲滯,茶湯穩(wěn)穩(wěn)注入杯中,香氣裊裊。她抬起眼,笑容是慣常的爽朗又保持分寸,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談論天氣:“霍編劇啊?系啊,后生可畏,對戲劇好有諗法,同佢傾劇本好開心。佢系好認真嘅藝術家來噶。”她巧妙地將焦點引回霍一的專業(yè)能力上,頓了頓,又帶著幾分仿佛無奈又好笑的口吻補充道,“至于網(wǎng)上啲嘢,后生仔女玩玩下嘅,我哋呢啲老家伙都唔明噶啦,由得佢哋開心啦。”
她四兩撥千斤,態(tài)度坦蕩又超然,完美契合她一貫的公眾形象。在座的都是人精,見她如此表態(tài),自然也順著話題夸贊起霍一的才華和《玄都》的藝術成就,不再深入探究那些捕風捉影的曖昧聯(lián)想。齊雁聲微笑著應和,眼神清明,語氣真誠,沒有人能從她那張經(jīng)過千錘百煉、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臉上,窺見一絲一毫她與霍一之間那些真正的秘密。她撒謊的技術,早已融入骨血,成為社交本能的一部分。
霍一再次來到齊雁聲的私宅,是為了討論一個新劇本的構思。她最近對一個關于民國戲班的故事產(chǎn)生了興趣。她需要聽聽專業(yè)意見。
客廳里飄著淡淡的陳皮普洱茶香。齊雁聲穿著舒適的家居服,未施粉黛,及耳短發(fā)隨意梳理著,比臺上臺下那個光彩照人的“齊雁聲”多了幾分柔和與真實。她認真聽著霍一有些跳躍的思路,不時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點醒陷入死角的霍一。
討論暫告一段落,兩人各自飲茶休息。氣氛松弛下來。齊雁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目光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看向霍一。
“系喎,前兩日,梅英姐俾我看咗條片,都幾有趣。”她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在分享一樁無足輕重的趣聞。
霍一心頭莫名一跳,抬起眼,對上齊雁聲那雙含笑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她有某種不祥的預感。
“哦?乜嚟噶?”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