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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每次都認真記下。她發現,在這種看似不對等的語言環境下,那種公事公辦的拘謹感反而慢慢消散了。她努力學習粵語的精妙之處,而齊雁聲則扮演著一個引導者的角色,包容甚至帶著點趣味地看著她,努力鉆進嶺南文化的殼里。
齊雁聲的粵語流利、地道、甚至帶著粵劇腔調的韻味,霍一開始聽得的吃力。齊雁聲的每句回應,都像是給霍一設置了一個需要努力攀登的語言標桿,需要她比平時更集中精神去理解。
她總是緊緊盯著對方說話的口齒,為此看起來有些失禮也在所不惜——雖然齊雁聲總是不會在意。
偶爾遇到不熟悉的俚語或快語速時,霍一內心會有一絲短暫的茫然,但很快又被“必須聽懂”的念頭壓下。她過后仔細思考,自己之所以愿意承受這種不熟練和可能出糗的風險,是因為內心深處對齊雁聲的某種特殊情感——或許是源于童年熒幕印象的迷戀,或許是對于對方藝術家人格的敬重,或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在智力與精神層面與對方平等對話(甚至征服)的欲望。
這種欲望強烈到讓她愿意放下在方欣面前那種游刃有余的姿態——面對同是說粵語的方欣,霍一從未想過要勉強自己學幾句來討好。她的普通話是理所當然的中心,方欣會笑著用蹩腳的國語遷就她。
但在齊雁聲面前,那份語言的優越感似乎消失了,她心甘情愿地、磕磕絆絆地,把自己置于一個初學者的、甚至有些弱勢的位置,只為能更直接地觸碰到對方那個世界的邊緣。
霍一知道,自己做到了許多人看來不可能的事。她突破了齊雁聲那層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防線,窺見了一絲其后真實的、對藝術依舊保有好奇與熱忱的內核。
齊雁聲主業是戲曲,對電視劇的興致,確實如她所言,更多是年輕時的嘗試。但霍一的劇本,以及她誠摯的努力,似乎微妙地打動了她。她最終接下了《玄都手札》的劇本,同意出演“令狐喜”。
就此,二十多歲的霍一和年逾五十的齊雁聲開始頻繁會面。劇本討論、人物小傳打磨、服化道意向溝通……她們出雙入對,有時在安靜的咖啡館包間,有時在劇團散場后的空排練廳,有時甚至就在霍一那間可以俯瞰維港的辦公室里。
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開始彌漫在她們之間。風花雪月,曖昧——這些詞匯以往距離霍一很遠,如今卻似乎觸手可及——她的人生被清晰的欲望、冷硬的規則和與葉正源之間糾纏的痛苦占滿,即使與方欣的戀情,也更像是一種溫暖沉溺的避風港,而非這種帶著智力角逐與精神吸引的微妙張力。
最近的一次討論間隙,窗外華燈初上,室內只開了一盞暖黃的臺燈。 Joyce正微微傾身,指著劇本上的一段批注,低聲解釋著什么。霍一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滑過她清晰的頜線,落在她開合的雙唇上,然后是那雙帶著細紋的、眼窩深邃的眉目。
也許凝視了一分鐘,也許只有短短一秒鐘?;粢换腥挥X得自己靈魂出竅,一瞬間“穿上了”李悟的皮囊,那個她筆下為令狐喜癡狂、掙扎于廟堂與情愛之間的悲劇角色。胸腔里被一種強烈的、近乎疼痛的悸動與柔情填滿。那是一種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撕開所有禮貌距離的原始沖動。
而她更荒謬地、幾乎感到一絲恐慌地發現——對方沒有躲。
齊雁聲停下了話語,她感受到了那道過于專注、過于熾熱的凝視。她抬起頭,迎上霍一的目光。作為業界前輩,過盡千帆,對劇本戲目信手拈來,早已習慣了在各種情境下保持專業和疏離,絕不會有什么難以出戲可言。但此刻,她沒有閃躲,沒有流露出被打擾的不悅或尷尬,也沒有用玩笑化解。她只是靜靜地回視著霍一,目光里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平靜,甚至是一絲……默許般的探究。
她放任她們的目光在暖黃的燈影下糾纏、角力、無聲地傳遞著某種遠超文本討論的復雜訊息??諝夥路鹱兊灭こ砥饋?,彌漫著未出口的話語和悄然滋長的欲望。
霍一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她知道自己應該移開視線,應該找回那個冷靜自持的霍一,應該用一句關于劇本的討論來打破這危險的沉默。但她沒有動。她被那雙深邃的眼睛吸住了,仿佛跌入一個漩渦,周遭的一切——維港的夜景、桌上的劇本、甚至北京和方欣——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她只在眼前這個女人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同樣失控的倒影。
良久,或許是幾秒,或許是更久,齊雁聲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她率先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劇本上,聲音比剛才低沉柔和了一些,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對峙從未發生。
“呢一處,李悟嘅心態轉折,我覺得可以再細膩少少……”她繼續著之前的專業討論,指尖輕輕點著紙頁。
霍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拉回到劇本上。但她的耳根微微發熱,指尖冰涼,胸腔里那頭被意外驚醒的野獸,正不安地躁動著,再難輕易平息。
她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