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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柳終于得以聽到姥姥的問話,她問道:“你幾歲了?”
章柳回答:“二十了。”
姥姥問:“幾年級了?”
章柳說:“大叁了。”她緊緊盯著姥姥的嘴角,大概是中風留下來的后遺癥,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一滴口水已經從她的嘴角處流下來,流過了半邊臉,快要滴到枕頭上去了。“媽!”章柳叫道。
媽媽猛地驚醒,瞪著雙眼看向她,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親,發現了問題。她嘆了口氣,拽了一截衛生紙,突然拿紙抽了母親一耳光,怒罵道:“閉上嘴不行?!”
再用力,紙巾也造不成任何傷害,只是輕飄飄地拂過姥姥的臉。把口水擦干凈,媽媽把紙團扔了,說:“你們先在這看一會兒,我去上個廁所。”
說罷,她便出門離開了。
媽媽的廁所上了一個半小時,縱使有章楊分擔,章柳還是覺得度日如年。好在姥姥很快閉上了嘴,也閉上了眼,沉默地躺在那里,不知是睡是醒。
在醫院消磨了一下午,媽媽即使回來了也一言不發,困倦地坐在馬扎上,手臂撐著腮幫子。
章柳想問她是否知道那光頭的事情,然而媽媽的臉一直對著刷白的墻面,始終不曾轉過來。
章柳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開口,去看章楊,章楊只自顧自玩手機,也沒有要問的意思。外頭天色將晚,章柳只好放棄,打算先回家去。姐妹倆站起來要走,媽媽終于轉過頭,派了一項任務,要她們回到舊家,拿些東西。
兩人回去拿了東西,開車回城區里的新家。因為不熟悉路,章柳開了導航,導航把她帶上了縣里新修的一條路,繞過城區,從邊郊低矮的群山間穿過。兩邊山村的房屋十分破舊,看起來都是上個世紀的產物,路邊種著枝丫交錯的果樹,干涸的池塘寂靜無聲地臥在橋下,池邊殘雪幾堆,北風呼嘯而過,孤伶伶的黑色塑料袋迎風飄舞。
往前看,鮮紅的太陽被藍紫色的晚霞簇擁在中間,搖搖欲墜地懸掛在路的盡頭,馬路仿佛無止境地延伸過去,突破了地平線,飛過了群山,掠過了天空,跳進那鮮紅、無限、燒毀一切的太陽中去。
“紅燈!”章楊大叫道。
章柳猛踩剎車,身子向前一撲,又被安全帶勒回來,“砰”一下砸回到椅背上。
章楊白了她一眼,說:“瞎了。”
章柳沒說話,看著眼前分岔的兩條路。
這是一個丁字路口,車走到這里,右轉再走兩公里就到小區,還有一條左轉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這路車少,紅燈只有叁十秒,在她發愣的眼神中迅速流盡,七,六,五,四——
章楊叫她:“姐!”
章柳轉頭看她。
章楊說:“往左轉!”
叁,二,一。
章柳一打方向盤,車向左駛去。
導航立刻發出警告:“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這條路兩邊樹木很密,哪怕冬天葉子都掉光了,枝干也遮住了大半光線。章柳渾身冒汗,一頭扎進這黑洞洞的深山莽林之中,她將窗戶打開了一道縫,吹進一道冷冽刺骨的寒風。
導航還在叫:“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上一次聽到這聲提醒,是在林其書的車里,林其書把她帶到了自己家里,她在溫暖的室內,假裝跪在地上,仰著頭說:“你把我也領養了吧,我既聽話,也不用去美國留學,很有性價比的。”
章楊把窗戶全都打開了,對著窗外的山和樹大叫起來,聽起來有些返祖的預兆。
兩人沒頭沒腦往前沖,沖到導航都沒轍了,在前方規劃了一條五公里的彎道,想把她們送回程序里的目的地,但她們把那個路口也錯過了。路邊的樹木變成了陌生的山村,陌生的街巷,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頭頂的藍色路牌反射著車燈,上面標著兩道方向,兩個方向都是不認識的地名。
一道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章楊的。章楊翻出手機來看了一眼,給章柳看。
跳動的綠色通話標志上方叁個大字:章應石。
“接不接?”章楊問。
章柳盯著前方,黑黢黢的夜幕似乎融為了一體,變成了一塊石頭,一道屏障,一個不被允許進入的禁地,車燈遠照出去,只照亮了幾寸一無所有的灰色路面。
電話掛了,又打到章柳的手機上來。
章柳接了電話,章應石像爆炸一般怒罵道:“去哪兒了你們?車的定位怎么都出市了?!”
章柳這才想起來,這是他的車。
“趕緊滾回來!”
章柳看向章楊,后者卻沒有看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不知道在看向窗外的什么。
章柳掛了電話,打方向盤,掉回頭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