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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苦苦掙扎,死拽著自己最后那口氣不放,「那急報是、是姚方源被、被刺殺,人、人已經沒了。」
姚瓚兩次借兵,先是運送糧草,再是抵御齊國。
第一回,老王爺深知此為機密大事,送出了心腹;第二回,齊國殘兵雖所剩無幾,可大周禁不起折騰,老王爺讓長子帶走了身邊精兵,只求能快速結束戰爭。
這一來二往,竟讓有心人逮到把柄,趁機刺殺了姚方源。
「刺殺那人是位廚娘,經驗豐厚,又有一手藥燉的好手藝,就從澤水城調過去,伺候老王爺調養。」知道景明帝講不清楚,梁百抹著淚,說:「不曾想,那廚娘竟是澤水被流放守將的情人,接受調令,說是為了刺殺承王爺,替守將報仇。」
江簫笙整個人愣愣的,難以消化這過于龐大的訊息。
姚方源?大周的守護神?
他不愿相信,可轉眼看見景明帝大受打擊,精氣神盡失,他又不得不相信,這件事千真萬確。
他立在原地,周圍炭盆充足,屋內暖意融融,他卻感覺渾身血液都冷了,從頭頂逆流到腳底,寒意沁入骨子里,凍住了他的手腳。
像根木頭,他呆站許久,才澀聲道:「報仇?那守將出事,與王爺何干?」
梁百似是悲從中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低低哭著,「那,那廚娘說,他偷聽到世子爺竟然要借兵去張家管理的商道,就忍不住猜想,那守將或許是因為承王爺狼子野心,為了徹底奪取邊關勢力,無辜受牽連的犧牲品。」
「荒謬!那守將罪證確鑿,王爺從未插手此事,這話……」江簫笙咬牙,艱難擠出字句:「根本是不擇手段的潑臟水,誰會相信?」
是了,這理由完全站不住腳。
尤其在世子親自領兵對抗外敵的當下,要想生硬搬弄承王爺的清名,只會造成反效果,讓人不由猜想──莫不會是反過來,張家人趁著世子不在守地,對王爺下手,只為打壓姚家?
江簫笙想起木盒里的發簪,又想起至今不見蹤影,四皇子的心腹,問道:「刺殺承王爺的兇手,如今何在?」
「畏罪自殺了。」梁百頭伏得低低的,哽咽道:「在交代完動機后,包括廚娘,其馀與此案有關,協助她行刺之人,在關押訊問前,全都畏罪自盡了!」
又是自盡已絕人證。江簫笙閉起眼,呼吸粗重,胸口滿是難以自抑的洶涌怒火。
按四皇子視所有人為棋子,不擇手段的程度,他見齊國傾覆不再,殘馀兵力不足一提,臨陣反戈,撕毀盟約的機率極高。
沒了他的幫助,已無根基的齊國得罪不起他,只能吃下悶虧,拚死一搏全力進攻澤水。
可鐵狼軍訓練精良,本是大周護國之柱,絕非齊國殘兵所能攻破,恐怕一照面,他們就會讓鐵狼精兵徹底踏平,徹底斷了傳承。
如此,四皇子選擇在這時候動用底牌,寧可廢了所有安插在邊境的暗樁,也要費盡心血刺殺承王爺的意圖何在?
「簫笙過來。」景明帝勉強抬起手,氣若游絲地說:「那孽子,是在逼老三反呀。」
江簫笙顧不得忌諱,在景明帝身旁單膝跪下,聽他呢喃似的,說:「姚方源不忍生靈涂炭,對張家一貫求和,如今卻遭張家人刺殺,你讓鐵狼軍如何甘心?」
按姚家當年如日中年,獨霸兵權的勢力,若非姚方源刻意放任,即便張家有景明帝護航,也無法走到如今地步。
這點,武將們心知肚明。往后幾年,姚、張兩家雖勢不兩立,卻保有底線,不至于朝對方下死手,頂多在軍餉上動動手腳,佔對方便宜。
這份平衡,數十年如一日,終究在姚方源死后,將要走上兵戎相見的程度。
確實,同為一國之兵,相互爭斗并非明智之舉。但若這些事,發生在景明帝長期身體微恙,帝位交接之際,就顯得理所當然。
魏、齊之戰落幕,齊國已不堪一擊,魏國清理戰場需要時日。邊關壓力驟減,姚家人的存在,頓時從邊關鐵壁,轉變成三皇子登基路上的一塊大石頭。
「鐵狼軍要幫姚方源報仇,張家人肯定抵擋不住。」景明帝抬手按在江簫笙手背,「張家要想安然無恙,最好的方法,就是趕緊將三皇子捧上去。」
鐵狼軍與張家有深仇大恨,待世子收拾完齊國,下一個就該與他們算帳。
偏偏姚方源是堅定的保皇派,就算心愛的徒弟中毒,失了太子實權,也沒動搖過他的信念,至多灰心喪志,躲到邊關不理俗事。
張家若是能趁鐵狼軍重振旗鼓前,拱三皇子上位,鐵狼軍心中再多無奈,再多委屈,在姚方源尸骨未寒之際,都得遵守王爺遺志,以大周皇帝為尊,奉他旨意,不得對付張家人。
「老四怕是看出來了,朕不愿傳位與他,又想堂堂正正披上龍袍,才會出此下策,以收拾造反兄弟的好名聲,引眾臣捧他上位。」
景明帝喉中發出呵呵氣聲,嗓音都飄了,還是說著:「風口浪尖上,朕要想在老三動手之前,直接傳位于他,斷了老四心思,也是不行了。」
承王爺剛走,景明帝就不顧姚家幾代掙下的錚錚功勞,為了包庇三皇子,傳位于他,這般無情無義,豈不是寒了鐵狼軍的心,斷了國士盡心輔佐的念?
江簫笙臉色蒼白,眼底一片陰霾,「陛下,此局并非無解,只是……」
只是需要時間。
查四皇子才是淆亂國子監的元兇需要時間;追姚方源兇手的來歷需要時間。
這一樁樁一件件,江簫笙都有信心,假以時日,耐心追究肯定能水落石出。可如今情勢箭在弦上,等景明帝派去的人得到真相,四皇子早掃除全部對手,坐上大位,擁有輕松掩埋事實的權力,無法撼動半分。
這點,景明帝心知肚明,更曾經當過劊子手,親自斬了太子得知真相的機會。
這是報應嗎?
眼眶發紅,景明帝想攙著江簫笙的手撐起身子,履試無果,只能癱在床上,耳邊盡是自己瀕死的喘息,入目是逼仄的床架。
他富有天地,在最后的時刻,卻只擁有這一方床榻,逃離不出。
「朕不能死……」景明帝瞪大眼,像是在骷髏架子上安上碩大的眼珠,十分突兀,模樣駭人,「朕只要還活著,就還有機會阻止一切。」
江簫笙見了,不覺可怖,唯有說不出的悲涼,「臣……定當竭力護陛下周全。」
在朝野文武分立,被兩位皇子分裂之前,景明帝曾經也有能託付信任的人。可無論是胡千禮,又或是相伴長大的姚方源,全被他弄丟了。
兜兜轉轉,他滿心算計,終歸一無所有。
景明帝想笑,卻沒了氣力,眼皮沉沉落下。
當他的雄才壯志染上了恩怨情仇,國家成為家國,他就從天子成了手掌權勢的凡夫俗子。
他虛妄的軀體高高在上,心卻落到了塵泥,污穢不堪,化作大周離不去的風雪,掩埋了春日的暖,是足以顛覆大周的災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