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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若我不走,大約就真要獨獨老死在御史臺里了。
我卻同他笑,說聽他這么一講我還更不想走了,我這性子就合該獨獨老死御史臺算數。
梁大夫看著我開懷,直嘆息搖頭,大約也是聽聞了些許捕風捉影事情,便說還沒見過分桃兒的能有我這模樣兒,竟還忒快活,也可說是不識愁。
但實則我想,大約這幾年來不快活的時候也有,也多,只如今我還能見著皇上,其實就已覺挺快活了。
快活這事兒應是同分桃兒不分桃兒沒什么干系,甚同我是誰也都沒什么干系——從來高門子弟妯娌籮筐里頭的烏糟事兒從不短,窮街陋巷中有人孤了一世也能自得其樂,實話說罷,我已看得開。
我與梁大夫別過,又去尋小皇叔喝酒,便也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要再聽他說他兒子媳婦兒的糟心事情,這回聽他言語說起的,也真是他前幾日生辰小兒子涂了幅破畫兒送他的事兒。
小皇叔說起這事兒是氣的,那神情像極了十來年前在勤學館里點著我額頭罵我的模樣兒,氣急了還把煙桿子放在桌上,瞇了眼兒就同我比劃起來:“清爺你說說,那小子畫的哪兒是我啊,他畫的那是夜叉,那眼睛不是眼睛嘴也不是嘴——我堂堂皇帝的叔叔,我有那么丑?虧爺花了大價錢給他請了畫師來教筆墨,眼看那都是白瞎,還不如拿去買倆蛐蛐兒呢。”
這些事情他說起來總沒完,說出的話也是他一貫口下不留情的做派,可我眼見著他罵雖是罵著,卻仿若又是作了他兒子的夜叉也不是不歡喜的模樣兒,這氣就大約也只是撒給我看的,抑或是長日里收揀起來,找著機會才撒給他自個兒看看罷了。待回去王府里了,他再挺胸抬頭一番,便還是那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小王爺,還是他那跋扈王妃的夫君,亦還是那些個頑劣小世子們的爹爹。
這世間安穩已算是極不易的造化,我想他應是早該惜福的。
可小皇叔卻說,他從前小時候要被皇上和皇侄纏著玩兒,現在又要管兒子們,想他多年之后此運不改,全然未有一絲自在,也真可算是苦了一世了。
我聽了就直罵他,說他齊天富貴的人了,哪兒有那么多可苦的事兒?他這都是富貴毛病。且活到頭來樂雖作了苦,苦卻亦會變作樂,摻在一起就當真能黑黑白白分得清楚么?就跟他同皇上皇侄幾個玩兒就從未得趣兒似的。
過去在宮中待著也不定全都是哭喪了臉的日子,想我們年少的光景,那開懷的時候也曾當真開懷過,我勸他:“人也不是樹,樹不移不挪能活百年,可人若不挪一挪,那雙腳頓在地上就能將萬里草野都踏作個死胡同,你要是還老往這胡同里鉆啊,那是神佛來渡都渡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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