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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從那日起,我竟是忽而得到了我十七八歲前希冀過得到的一切——我出息了,我能獨當一面兒了,我爹終于不再揍我了,我也終于真正有了些當官兒的做派和臟了的手,我同皇上依舊能相顧相對,京中朝中罵著我哂著我的人也到底開始怕著我,我終于成了我少年時候期望變成的那個稹大人——
可這一切,卻又全然不再似我十七八歲前希冀過的模樣兒。
若說生來曾是支素竹軟毫,那我過去應總是望著能沾了墨就往紙上肆意書畫,可而今也算是舞過了一場逐葉飛花,卻忽覺身上墨已太重,要洗,眼前卻只剩一缸子昏里糊涂換不得的渾水。
——許多事兒,生出來或消下去的時候,根本就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響,當我驚覺年華空流、覆水難收時,手里的日子早已翻過了百八十頁去,而當中寫下的畫下的,或喜的或悲的,增刪添改的,悔不當初或抑郁沉頓的,應也早已不再是我從前想好的故事。
我想,大約我多少年來想讓爹原諒的那些事,實則本就不是我能控住的,而爹他想彌補我而讓我去原諒的所有,同他其實也并無干系。
也是要到了今時今日我才能發覺,原來我二人半生之中總在期求對方一個饒恕,卻從來不曾輕易給過對方。
【貳壹捌】
我出宮走到家的時候,下人正在南墻邊兒上給爹的車架卸馬。
前院兒里的甘棠、沙棠、黃棠全都開好了,打邊兒上長廊徑行時香意已能欺身撲來,眷在人鼻尖兒是清而甜的。瞥眼兒望去,一院兒里殷黃二色如煙如綾,好似胭脂金鈿點點浮枝,少許被風撥在池中點染春皺,邊兒上青石上也落了不少。
這一晃眼間,我竟好似還能瞧見我娘捻針坐在海棠樹下,恍惚是正笑起來,映著日頭替我縫袍。
那時候的海棠也同如今似的好,總能臨風飄滿她衣裳。
拐過廊頭到了花廳,廳中飯菜已規整擺上。我進去時爹正坐在桌邊,見我來,只抬抬下巴示意我坐,我二人便端了烏青瓷的碗,相對坐著開始吃飯,然沒吃過兩口,我爹卻已瞧來我身上好幾眼,數番欲言又止。
我終是忍不住道:“……爹,我還好。什么都好。”
“誰問你了。”爹沉沉斂眉不再看我,只扒了口飯,垂眸緩緩嚼咽下,又拾袖往我跟前兒的碟子里夾了簇青菜收手擱回碗里,絮絮道:“從小教你食不語寢不言,如今這么大人了還沒規矩,能好個什么……”
我聞言頓過一時,便也點頭閉嘴扒飯,心想往后在家中吃飯的日子也不知還剩下多少了,大約我應是得惜著的。
其實從小我就嘴碎,上了飯桌也叨叨個不消停,每每打街上逛回家來就更閑不住,端著碗拿著筷子總不是嚷嚷著要買泥人兒,就是吵著要瞧大鼓書,故而家里人總拿論語來教訓我食不語寢不言,可教我這話的人卻不是我爹,而是娘。
娘是個很悉心為家的婦人。過去家中,爹總慣于吃偏硬一些的飯,大哥喜歡煲了青豆的糯米,二哥口淡一些又偏愛濕軟,只我不講究,總是好吃都行,可娘還在的時候卻是一一都想照應著。理著府中的事兒時,她最看緊的便是飯菜,時常說著家中也不短缺銀子了,便每頓飯都應吃得踏實,故而日日督著廚房里分頭備辦我幾兄弟和爹的口味,是從未嫌過麻煩的。
因著我家飯菜總精致,從前沈山山就很愛來蹭。過去少年時候,他嘴還沒那么毒,乖起來也慣愛說些好話兒,總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