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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開心,也就樂意給他多盛好幾碗飯,如此到了我十四五歲上發覺個頭總長不過他的時候,便常常指著他罵,說定是他這不要臉的將爺本該吃的飯都給吃跑了,這才叫爺短斤少兩長不高。
沈山山那時候聽了還不大服氣:“什么破道理!那你還吃了我家那么多核桃呢,怎沒見你多長些腦子?”
這氣得我提腳就踹上他屁股:“你那破核桃能一樣么,你先還爺的飯!”說著,我拎起他書架上的孤本兒善本兒就作勢要撕,引得沈山山連忙求饒道:“好好好,爺你先撒手行不行?我還你飯,還你飯還不成么?”
……
我端著碗咽下口中的菜,這么看著吃著停下來,落眼只見碗中飯白如雪,手里瓷黑似墨,忽覺這二色就如數月前奉鄉草場里慘白的大雪落上我烏漆似的袍。
那時的雪一面兒落還一面兒在我身上化了,到我終于被后生扶起來的時候,身上早濕冷了大半,夜里回家后噴嚏不住卻還想要沖回去找那失掉的觀音玉墜兒,好在是被徐順兒死命攔在了家里,灌下兩三碗姜湯,這才解了寒。
然有些寒,卻終不是什么尋常湯藥就能解的。
【貳壹玖】
沈山山打了我之后,我曾想過無數次要向他請罪,可畢竟我是害了他爹,故定安侯府是不敢去的,又不能在下朝的時候堵住他叫他當著同僚為難,便只能借著京兆司的提案也得過大理寺這一樣兒,一度念著還能再碰見他,便日日都在腹中作稿,只等著碰上了他就同他不重樣兒地好生罵自個兒一遍,再求他沈小侯爺大人不計小人過,期許那樣兒他就能同小時候被我惹惱了一樣兒,能再念著往日的好原諒我一回兒。
可沒想到是,一兩月過去了,我在大理寺卻是一次都沒再遇上過沈山山。
后來我也曾橫過心要去他司部尋他,然部院兒間無事自來是個忌諱,我就苦于借不到像樣兒的由頭去串門兒,而待御史臺里忙活一陣子終于讓我借到了由頭,他人卻又去了京兆門下的五縣巡監,彼此便又是一月不曾碰面,一直等到這月初在早朝上再見著他的時候,我已聽聞他大婚在即,可他喜帖散在朝中幾乎人人皆有,卻唯獨沒有遞到我的手里。
實則照此情狀,他那喜宴我也就不便去了,可我幾夜里在床榻上輾轉反側過來,又始終惦念著我二人好歹也是要好了整整二十年,少年時還曾說過必然要在對方婚宴上大醉一場才罷休,如此思來想去,便怎么都覺著到底是不該就此任它消了,故就還是腆著臉帶上好禮去了。
那時我心想,就算是去了之后被沈山山拎著笤帚打出來,那這一趟打,我也還是該去挨一挨的。
【貳貳拾】
那晚我因是無約而至,便特意等著吃完頭席的賓客都走了才去,然到的時候,沈小侯爺府里卻還是剩了不老少朝中略有作為的青年人,或可說也都是沈山山這些年來這般那般結來的友,竟也烏泱泱地坐滿了前院兒十幾桌子,正高談闊論喝著酒,喜鬧得滿院兒紅燈都搖搖晃晃。
我知道沈山山人緣是真正好,便想他理應正被四下來客簇擁著說笑,故只往一叢叢人堆子里尋覓,可接連推搡了滿院子半醉大醉的一個個人影,卻愣是沒見著沈山山。
于是我在一片嘈嘈中胡亂地走,穿了廊子轉到后院兒,拂開垂花的枝葉抬頭一瞧,那時月影正闌珊,春夜涼似水,光影斑駁在前邊兒的石板地上,我望至走道兒盡處,竟忽而就看見了沈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