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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風調雨順,百姓安康,市集上有不少人排隊買著包子稀粥,女子停留在京城來的首飾發簪的鋪子,貨郎擔子上的鈴鐺作響,剛出籠的包子騰起白霧,宋氏酒肆的旗幡在風中翻飛。
人人都知道宋氏的酒最為好喝,每當過年過節,或者誰家哪位才子高中都要買上一壺當作慶祝。
更難得一見的是,宋氏的當家是名女子,名為宋非月,是嫡出的正室長女,心地善良,管著整個宋氏酒樓,人人飯后茶余都得稱她一句宋老板,暗道比她那幾個廢物弟弟妹妹強多了。
十五年前,宋非月與何辰章在半夜成婚,那急促到讓眾賓客都覺得奇怪,私下里都傳的越發離奇。
就那之后,過了兩叁個月眾人才第一次瞧見這對藏在家中絲毫不露面的夫妻。
青石板上,晨霧還未散盡,他們叩響了第一戶人家的門環。
這般大清早的,雖然說已經起身,但難免有些煩躁,趕來的張家娘子嘴里嘀咕著推開了門。
她還沒等問什么來意就愣在原地,驚愕地看著面前的兩人。
男人身姿依稀可見舊日的挺拔,右手穩穩提著一盒精巧的食盒,系著刺目的紅綢,隨著動作另一側的袖管卻空蕩蕩晃著。
而女人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仿佛所有生機都被傾注在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可女人的眼神卻亮得駭人,近乎癲狂又含著希冀般盯著大娘子。
“張家娘子,前些時日因有孕在身,不方便出來,如今特來送份喜禮,也算是為我未出世的孩子積緣祈福。”宋非月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張家娘子可與宋家一點都不熟,也沒有半點親緣關系,頂多就是過年去酒樓買些吃食。
她呆愣在原地,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摸著自己的麻布褲子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怎么好收啊…”
何辰章將喜禮遞過去,張家娘子只能收下,連忙說著道喜的話:“兩位真是心善,孩子必定是有福分的!”
何辰章終于露出了一點笑意,無聲地幫她關上門,與宋非月走向下一家民戶,身后跟著宋明兩家的小廝丫鬟,手里全都提著喜禮,他們全身都是一樣刺眼的紅衣,在清晨淡色的路上走著。
他們叩響門環,挨家挨戶的送禮,換別人嘴里的一句祝福。
每至十五旬清晨都能見到何辰章用力攪動著大鍋里滾燙的米粥,宋非月則是固執站在一旁,用那雙瘦可見骨的手將一碗碗熱粥遞出,每遞出一碗都要呢喃一句:“福澤綿長,佑我孩兒。”
通往山寺的石階上,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何辰章扶著宋非月,大掌緊張地扶著肚子,生怕出現一點磕碰。兩人每一步都走的極其緩慢沉重,千百級石階被他們走過無數次。
他們虔誠祈求久久跪在蒲團上,宋非月身體微微顫抖,無聲地呢喃,而何辰章空袖輕晃額頭多次觸地祈求。
人們開始私下議論,都說宋何夫妻兩人都瘋了,這肚子里的孩子莫不是先天有缺?不然怎么日日魔怔般求著漫天神佛。
初冬前,陰沉的宋家終于迎來了天大的喜事。
嬰孩落地哭聲響亮,聽說是個漂亮健康的女娃,那一夜紅燈籠掛起,日日慶祝,直到那女娃滿月。
·
宋薪生下來便是宋氏的唯一的小姐,爹爹和娘親恨不得日日將她含在嘴里,簡直就像高高捧起的珍珠,生怕落地摔壞。
但凡是她想要的,都連忙給她送來。
小時候有人逗她玩,說爹爹和娘親會給她生個小弟弟,她當即就氣哭了,不顧知道自己說錯話而慌亂的小廝的阻攔,直接鉆進娘親懷里哇哇大哭。
宋非月摸著她的頭發,皺眉幫她順著氣:“薪薪怎么了?”
她抬起頭嚴肅地問下人:“小姐怎么哭成這樣?”
下人支支吾吾將事情說出,當晚那個小廝就被打了六十個板子,整個屁股都爛肉糊血了,被扔出了宋家。
宋非月將她抱在懷里輕聲哄著,聞訊趕來的何辰章拿著小撥浪鼓逗她玩。
“娘不會生別的孩子,娘只會生你。”
“你只要身體好,高高興興的,娘就沒什么可求得了。”
從那之后沒人敢去說要男娃這件事,一個個都知道主家極其寵愛重視宋薪。
小小的宋薪一點委屈都沒吃過,她喜歡放紙鳶,等著過節去湖邊放花燈,經常跑去家中的酒肆折騰玩鬧,叫著丫鬟就往集市里跑,各種甜食糕點不停地吃著。
嬌養出的漂亮小圓臉肉乎乎的,經常雙手捧著小臉撒嬌,就能輕松逃過娘親爹爹的懲罰,就算真的罰她了,那些罰寫臨摹全被她扔給了小廝們。
宋非月和何辰章眼睛不瞎,薪薪那尤為突出的狗爬般的字一眼就能分辨,但都裝作不知道,由著她敷衍。
最重的也就是那次她半夜跑出去玩,整個宋家都發瘋了,宋非月更是氣到差點昏過去,何辰章怒火攻心直接策馬在滿街上跑,直接在一群小姐妹們面前將她提起來抓回家。
她整個屁股都被打紅了,趴在娘親腿上大哭也換不來爹爹娘親的心疼,心疼她為她說話的下人也被責罰。還將她扣在家中整整一月,自后還設了門禁時辰,天黑之前必須回到家中。
這是這次她真的受罰了,但有時候她還是覺得爹爹娘親太好糊弄了。
有次她糕點吃多了,整個肚子都漲呼呼的難受,不停地嘔吐發熱,整個宋家日夜不歇焦急走動,娘親抱著她喂她吃藥,爹爹幫她揉著肚子,那幾日只能吃些清淡的。
宋薪蔫蔫的,可憐巴巴的,本想懲罰的宋非月也歇了心思,不想再去折騰她了,只求她少吃那些容易積食的糕點。
宋薪連忙乖巧點頭,手指攪著被子,可算安下心了,還有些慶幸自己病得重,不然以娘親的性子必然是不可能放過她的。
就算娘親非要罰她,她就抱著爹爹的大腿哭就行了,反正爹爹最疼她,從來沒打過她。
隨著宋薪漸漸長大,從調皮的小女娃變成了漂亮的窈窕淑女,縱使宋家的門檻都被求親的踏破了,也沒給她定下任何一門親事。
宋薪也懶得去想,嫁人有什么好的,哪也不如在家舒服。
這些年,宋非月和何辰章長著歲數,他們再也不復從前的年輕。
在宋非月第一次在鏡中看見鬢邊的白發沉默了許久,替她梳發的丫鬟驚愕不已:“您還不到長白發的年紀啊,怎么會如此…”
宋非月沒說話,最終只是讓丫鬟把它藏起來,每日吃著苦澀的湯藥,但卻依然阻止不了越發虛弱的身體。
何辰章殘缺的左臂日日都會幻痛,他自知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不再策馬不再在外行商,而是回到家中靜靜地陪著薪薪。
偌大的宅院縮小到薪薪玩耍的那方寸之地。
他常常坐著一言不發,溫柔地注視著她,看她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玩著虎頭帽,看她午睡小憩嘟起的臉頰。
他貪婪又克制地看她,將她熟悉的眉眼刻入靈魂的最深處,突然想起來她出生的那一刻,那么柔軟脆弱的嬰孩,他生怕給抱碎了,生疏地學著婦人的樣子輕拍著她。
宋薪玩得入神,會突然感覺到爹爹的注視,懵懂地抬起頭,何辰章便會彎起嘴角遞上一個溫柔的笑,伸手輕輕揉亂她的發髻。
最后一次將她單臂抱起,如小時候那樣,將她輕輕拋起再接住。
在宋薪十二歲那年,爹爹死了。
她痛哭著被娘親攬在懷里,看著爹爹的棺材抬出宅門,天空撒下白紙,嗩吶聲悲涼響起。
宋非月在何辰章死了之后,就開始強迫著薪薪去學怎么掌家管事,酒肆與鋪子田地。
宋薪覺得太難了,經常哭鼻子,但還是認真地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