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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處的儀表執勤只是表面功夫。在執勤前,已被告誡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小林無比厭惡這種形式主義,他偷偷看向身旁的會長,想從那張年幼的臉上中尋覓出對執勤的不滿,但平靜的表情卻讓他自慚形穢。
現任的學生會長葉深流,連跳三級的天才,家境優越的名門之后。小林的哥哥有幸與會長就讀同一所初中,據他所言:無數年長的女孩,絡繹不絕將情書投遞給這個小孩子。
再這么受歡迎,會長也才剛滿1x歲。你們是在犯罪的邊緣上徘徊。
葉深流笑意盈盈扭過了頭,少年一頭灰褐色的發絲被晨光鍍上柔軟的金,碎玉般潔白牙齒熠熠閃光,兩個梨渦更顯甜美。這是天使的笑容吧!會長似乎總是在笑啊。
小林心臟慢了半拍。
「我臉上有什么嗎?」會長的語調也如同他本人般柔和。琥珀色瞳孔清澈到虹膜都清晰可見,他左眼尾的兩顆淚痣添加莫名的媚意。
「沒什么。」小林尷尬轉移話題:「啊,最近居民區有兩個人被殺了,會長要注意安全,最近變態殺人鬼好像很多……」
糟了,即使是轉移話題,也不該用如此兇殘的事件,小林懊惱無比,卻見會長眼中閃爍著一絲狂熱,是看錯了嗎?
那狂熱轉瞬即逝。
「不用擔心他,死者都是老年人。」伴隨著金屬鏈條作響的聲音,某人從校門外遠遠走來。
「還以為他翹課了呢,這樣也省得我們麻煩。」小林暗暗嘆氣。
「他」,校內有名的麻煩人物。
「呀,小會長早上好啊!」紅發少年將書包橫跨在肩上,吊兒郎當地飛奔過來,身上的金屬褲鏈隨著腳步搖晃。
高一新生,武赤音,搖滾樂隊的鼓手,他所隸屬的地下樂隊似乎在整個新野地區都有名氣,外表的確很帥,內里卻一塌糊涂,遠沒有會長那般受人喜愛。
小林質問:「你每天都要遲到啊?」
武赤音不理不睬,用那一貫灼熱的目光,緊盯著葉深流。
被無視的小林氣極反笑,這個不良少年只和校外不三不四的人廝混在一起。除會長外,任何人和他說話,他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目中無人的樣子。覺得他很拽想去修理他的人,卻反被他修理了。
葉深流不動神色諷刺:「今天又遲到了。是昨晚學習太累么?」
兇惡的不良少年臉紅了起來:「昨晚,我練鼓練到凌晨3點……」
他的鄰居真可憐。
「你沒有公德心!半夜制造噪音打擾鄰居!」
武赤音挑起嘴角,挑釁:「本大爺是上流貴族,沒有鄰居,和庶民天差地別,你以為我像你這種窮鬼一樣住在可憐的貧民窟里,每晚都能聽到隔壁鄰居的嗯嗯啊啊么?」
小林氣急敗壞,張開嘴試圖反駁—
「接下來,儀表檢查,儀表檢查,小會長來檢查吧!」
武赤音曖昧地輕笑,他有著如同一團張狂火焰,被發蠟抓過的繚亂紅發,兩耳上密密麻麻的耳釘,囂張上挑的左眉后半端剃為斷眉,其上鑲嵌著一顆閃閃發光的黑色眉釘,小麥色的脖頸右側有著螺旋的黑色紋身,襯衫領口的最上面幾顆扣子沒有扣,大大敞開著,胸膛上的銀色軍牌輕輕搖晃。他的袖口卷到手肘處,故意露出手臂上的黑色臂環紋身,雙手都戴著無數黑銀戒指。
如此儀表,已是故意挑釁。小林呵斥:「你這儀表通過不了,把你身上這些稀里嘩啦的東西摘了再來。」
武赤音湊到會長面前,彎下腰。
「小會長來看看我剛打的德古拉釘?」
他張開濕潤的口腔,薄荷的香氣撲面而來,兩顆金屬制的、如同吸血鬼的尖牙從嘴唇下探出,那似乎是時下的年輕人所流行的吸血鬼釘。他有兩顆尖尖的潔白小虎牙,舌頭中央點綴著一顆銀閃閃的舌釘,紅潤的舌頭勾引般地舔了舔下唇。
「嗯?要摸嗎?只給你摸。」磁性的低語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氣音。
葉深流微笑道:「不了,武同學進吧。」
「你離別人這么近,不怕口臭熏到會長嗎?」
那引誘似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隨后消逝,就像踩到狗屎,武赤音瞪著小林:「吵死了!傻杵在校門口汪汪叫的看門狗!」
變臉變得真快啊,小林感到不適。
在意識到出言不遜后,武赤音一臉歉意,眨了眼睛,揮手告別:「那我先走了,小會長。」
小林小心翼翼開口:「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個新生好像喜歡你……」
新生入學儀式上,葉深流作為學生代表演講,他的視線只是不經意觸到那團火焰處,便已了然于胸。
那通紅的臉頰、驚愕的神情與其中背后的真意,從此之后化為了隨時在人群中找尋他背影的視線,對方經常制造偶遇來借此搭話,還在他的執勤日故意遲到。在其他人面前,這個桀驁不馴的家伙兇惡暴躁,唯獨到了他面前,卻如同一只撒嬌的小狗。
葉深流并不討厭,隨意道:「我和他都是男的,他喜歡我也沒什么用。」
「的……的確呢。」
對葉深流而言,觀察原一是他重要的樂趣來源。
下課后,原一將腦袋埋進臂彎中打瞌睡,一副不受歡迎的模樣,密不透風的黑色制服,包裹著傷痕累累的軀體,并沒有人知道他昨夜險先死去。
「你又在裝睡啊?」
伴隨著吼聲,周遭談笑的學生們安靜下來,看向噪音來源,在視野中央,膚色黝黑的高大男子一臉油膩的笑容,抬起一只腳,一腳踹向原一的桌子。
付繼安,少年暴力團極荊會的boss,與黑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校內無人敢得罪他,就連老師也畏懼他。
察覺到同學們的目光,付繼安環視四周,他的跟班眼刃也射向四方,學生們故作姿態,重新回到方才的話題中。
原一紋絲不動,被長期失眠所困擾的他,并非裝睡,而是真睡,他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你小子怎么不回話?竟敢無視我!混蛋—」
付繼安抓起原一的劉海,猛地提起。后者睜開惺松的眼睛,眼眸毫無感情地直視著他。
那瞳孔并非是在注視他,如同對不上焦距的相機,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處。
「你是機器人嗎?你有靈魂嗎?擺個死媽臉給誰看?」
周圍的人訕笑:「他媽真死了。」
付繼安命令:「那個小學生給你把腦子揍傻了吧!看這小子眼睛就不舒服,給他套上。」
不良少年們笑嘻嘻拿來裝滿臟水的打掃水桶,下一瞬間,水流就潑向原一。
被害者依然面無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他仰著頭注視著付繼安所處的虛空,黑發被打濕,緊貼在額上,臟水滴滴答答滴落。
「總算看不見這家伙的眼睛了,我看見就惡心。」
付繼安一腳踹向原一,卻只踹到椅子。椅子發出刺耳的尖嘯。周遭的學生紛紛拉動著自己的課桌,盡可能遠離案發現場。
「噪音太大了。付繼安,你給我老實點。」班長小林走了過來,饒有趣味地坐在課桌上。
付繼安哈哈大笑,和兩三個跟班圍住課桌,踹倒了椅子。從聲音來看,原一似乎被踹倒在地,但他只是一聲不吭站起,扶起被踹倒的椅子。
「你把人打殘廢了,醫藥費賠嗎?」
「打殘廢我是認的,醫藥費老子一分不賠。」
像是指甲刮過黑板似的刺耳笑聲響徹教室。
小林諷刺:「他是個窮鬼,你要是不賠醫藥費,他估計沒錢治!」語畢,他踹向原一的椅子。
「這水真雞巴臭,你們誰在里面撒過尿?」
眾人罵罵咧咧走開。
比同級學生年長的原一。倘若他狠下心與施暴者打一架,也能稍微遏制一下對方的暴力。
但他沒有。
葉深流理解原一。長久受虐的受害者,如同被關進絕望之井的恒河猴,或是反反復復被電擊的習得性無助小鼠,早已失去反抗的能力。
上課鈴聲響起,國文老師杜蓮實走進教室,準備上課。
他已三十四歲,依舊未曾結婚,對外推脫:自己已經和文學結了婚。除了穩定的教師工作外,他還有著作家的副業。
他的小說在文學界內備受矚目,英俊儒雅的外表與敏感靈動的文字讓他時常受到女性愛慕者的來信與告白,但他不為所動。
教書育人于他而言只是糊口的穩定工作。他無心教學與管理,備課上課也是隨意應付了事。無責任感的他卻因為儒雅清逸的外表、親切溫和的態度受到了學生們的愛戴。
杜蓮實走上講臺,清點著學生人數,直到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原一,對方像蘑菇似蜷縮在角落里,頭發上滴滴答答滴著水。
溫文爾雅的杜蓮實難得皺起了眉頭。他格外偏愛那些具有寫作天賦的學生,但他并不喜歡原一。
這個學生……難以形容的古怪……像是艷麗的糜爛漿果,香甜汁液與腐朽果肉混合在一起,散發著危險又迷人的妖異香味,又如同祭典后被人丟棄在路邊,獨自等待衰敗的紫色萬壽菊。渾身彌漫著招致黑暗的古怪氣氛、與難以言喻的淫靡媚態,像是在無意識引誘著某種事物與魅惑著某種人。
初戀女友離世后,發誓終身不娶的杜蓮實單身至今,因此引來了一些關于他性取向的荒謬言論,但杜蓮實不是同性戀。教師用淫靡媚態來形容自己的學生,無疑是嚴重的教師失格。
更重要的是,原一可能精神不正常,他上課時經常發呆,惹得其他老師大為光火,被勒令罰站。但他們僅當作他孤僻內向,沒有意識到這個學生精神可能出了問題。
因此,作為科任教師的杜蓮實并不想承擔管理原一的責任,即使這個學生有著出色的文學天賦、不錯的國文成績。
不只原一,任何學生,他都懶得管。嘰嘰喳喳、正值青春期的小鬼頭們消磨著他的創作激情。
他本打算拿到文學獎后,就辭去教職,成為職業作家。但年復一年陪跑文學獎讓他無法舍棄這份穩定的工作。為了維護教師的尊嚴,還是象征性管一下。
他問:「原一,你怎么了?」
原一剛準備開口,不良們便投射過了威脅的視線。
有人哄笑:「他跌入小便池里了。」
杜蓮實訓斥:「我沒問你,我問原一。」
「沒什么,老師。」
「班長,帶著他去換衣服。」
小林邪笑:「好啊!我們走吧。」
所有同學都知道,班長小林也屬于霸凌者之一。
原一點頭,便起身離開。
杜老師的安排真是巧妙,無法分辨是蠢還是壞。教室里竊竊私語起來,有人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等待著好戲上演。
杜蓮實感覺不對了,他只得厲聲斥責:「安靜!趕緊上課!」
上課時的校舍走廊,有別于下課,有著異質的安靜感。一向溫和的小林,此刻判若兩人。
他拽起原一的袖子,將后者拖到更衣室內,伴隨著沉重的關門聲,他一腳踢上了門,咬牙切齒道:「別人在水里撒了尿,潑你頭上,你都不反抗?」
「……」
「你連話都不會說?」
「……我要換衣服,放開。」
小林松開手,他仍在喋喋不休。
原一似乎沒有聽,他有氣無力脫下了沾有臟水的襯衫,過分蒼白軀體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不知為何,他脖頸上戴有黑色的天項圈,應該是裝飾品吧……
小林面紅耳赤,尷尬地移開了視線。視野中一閃而過的可疑疤痕,促使他又回過頭。
原一的皮膚如白瓷似細膩,卻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像是遭受過慘烈虐待折磨的遺留物,幾道傷口甚至是以開膛破肚的架勢覆蓋在要害之處—
滿身傷痕的少年站立在學校的更衣室里,非日常的光景,竟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小林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吼道:「誰把你弄成這個樣子的?告訴我!」
「被同學潑水。」
「不!我是說你身上的疤痕!」
「不知道你說哪里,和你也沒關系。」原一低下頭,摸索著儲物柜的鑰匙,小巧的頸椎骨微微凸起,瘦削的肩膀仿若弱不禁風。
太想知道答案,小林徑直抓住了那赤裸的肩膀,觸及的冰冷卻讓他打了寒戰。
好冷……這是活人的體溫嗎?
「是不是收養你的人弄的?你在那幾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啊。」
「嗯。」帶有煙草味的溫熱吐息噴到了小林臉上,他方才驚覺到距離太過于接近,便不安地退了幾步。
那些傷口宛如可憎的怪物,他回避著視線,卻又不得不看,「這也太嚴重了!應該報告警察!你有去報過警嗎!為什么之前不和我說—」
原一褪下褲子,恰好一束刺目的陽光斜切而出,精準地打在他赤裸的后臀上。那片驟然暴露在光線下的肌膚細膩如初雪,緊繃的弧線在強光下勾勒出誘人的挺翹,白得晃眼,仿佛吸收了所有光亮,烙在小林眼底。
深色布料無聲地沿著筆直的雙腿滑落,堆迭在腳踝。幾乎在同時,皮帶搭扣墜地,撞擊靴筒發出“咣當”一聲脆響,小林如夢初醒。
視野里的原一一絲不掛,懶洋洋地伸出鑰匙,鑰匙筆直插入鎖孔中,本該微不可聞的響聲卻格外清楚。
小林瞠目結舌:「你脫光了在干什么啊!這里可是學校啊!」
「換衣服。」
「不、不是啊!你脫褲子和內褲干什么啊!」
他的視線不經意掠過原一的小腿,那小腿上有著大片淤青。
「褲子襠部被水潑濕了,我沒脫內褲,只是沒穿。」
「但是……你也不能就這樣在別人面前脫個精光啊!這里是公共場合啊……你不害羞嗎?」
「不脫衣服換不了,在更衣室脫衣服不正常?」
「我剛才……是不是踢到了你的小腿?」
「不是。」
「那團淤青……是誰弄的?」
「沒發現淤青,也不知道。」
原一冰冷地回復,他不再理會小林,開始穿襯衫,抬起的雙臂上纏有紗布,如同切花魷魚似的一字刀痕一直延伸到手肘,暗紅色的鮮血已經干涸。
在意識到那傷痕的意義后,恐懼讓小林抓起了原一的手腕,正在抬起一只腿穿褲子的后者失去了平衡,被重重推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