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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手冷。”柳安予忍不住落淚,她想解開披風給他蓋著身體,卻被他拉著手不肯松開。
顧淮所有的力氣都在手上。
他望著她,感覺雪飄飄揚揚地下,卻好似在避著她,眼中便也只有她。
“我,我不是,壞人......”他艱澀地張開口,眼中的淚失神落下,“我保下了,李璟的命......狗皇帝,也死了......你叫先生,不要恨我,你...你也,不要恨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柳安予哭得不能自抑,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要死也是我先死!我們說好的,你要為我寫祭文的!你不要,不要死——”
“......我怕,我要,失言了。”
“予...予,我那天......只是,氣話......”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口剜下來的話,淚懸在眼眶中,隨著馬的顛簸,砸在她的手腕上,“......你,你不要,不要再生我的氣......”
柳安予聽著心如刀割,胸腔中有一股氣壓著,眼眶酸酸的,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顧淮的血從傷處不斷涌出,沾濕了馬的鬃毛,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路鮮紅的印記,像一朵朵妖冶的血花,從雪中綻放。
“我已,從家譜中,除名......你拿好,和離書......”他的聲音漸漸微弱,像瀕死的小獸呻吟,慢慢失去生的氣息。
他將自己從愛的人身邊摘開。
早在送走左相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為大家找好了退路,唯獨,沒有為自己想過。
“如果,他們,要將我碎尸萬段......”顧淮的喉口像被灼燒一般,眼中帶著強烈的不舍,水霧模糊了他的眼睛。
“......請你,務必、務必拋下我。”
身體的溫度漸漸降低,他好像要抓不住她了。
“不許死!碎尸萬段、挫骨揚灰,你怎么死我說了算!”她怒斥他,將他近似遺言的話堵在他的喉口,倔強地替他擦去臉色的血,血污沾染她潔白的指尖,“是你先招惹我的,不可以放棄我。”
“顧淮,五月漲潮,你說要帶我去盱眙縣吃蝦的,不可以食言。”
“和離不怕,大不了再娶我一次。這次我可以不要廣蘭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不管是千刀萬剮,還是碎尸萬段,我們都要在一起。”
柳安予哭得泣不成聲,一股腦地吐出話來,兩雙淚眼凝絕相視,指尖劃過他的掌心,看他淚眼婆娑,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最終,她松開了他的手。
柳安予眼睜睜看著顧淮被送上榻,太醫一擁而上,隔了屏風阻斷她的視線。
她登時失力一般癱軟在地,眼睛死死盯著屏風上的竹紋。
永昌十八年隆冬,李琰蓄意弒帝,起兵被俘,獄中畏罪自盡。大殿下李瑋平叛亂,斬逆賊,遵從先帝遺詔即位,改國號為安,年號永熙,召開國功臣安樂郡主為左相,加銜太師。
李璟大刀闊斧,將朝廷上下肅清了一遍,無論官職大小,凡犯案官員,皆按律處罰,絕不姑息。共查辦奸佞一百二十余人,該下獄的下獄,該抄家的抄家,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李璟頭上的袞珠串串晃動,他揮揮手,悄無聲息地屏退下人,一步一步緩緩走進屋內。
屋內飄著淡淡的竹葉香,柳安予坐在床邊,背影纖細,輕輕舀起深褐色的湯藥喂到顧淮唇邊,細心地刮去他唇邊溢出的藥。
李璟暗了暗眸,輕聲喚了聲安樂。
柳安予一愣,連忙放下藥碗起身行禮,“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免禮。”李璟連忙去扶她,虛虛托著她起身,“你我私下,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柳安予輕輕搖了搖頭,“君臣之間,禮不可廢。”
李璟眸中劃過一絲落寞,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柳安予忽地想到什么,開口問道:“先皇后的遺體可找回來了?”
“找回來了。”李璟眸中夾雜著難過,扯了扯唇角,“......只剩白骨,從月季盆里挖出來,又重新安葬了。”
他忍下情緒,不由得轉開話頭,“他,還沒有醒嗎?”李璟看了榻上安睡的顧淮一眼。
“斷斷續續地醒,但好在,醒的一次比一次時間長。”柳安予斂眸,轉身給李璟抱來一個小凳,聲音略帶歉意,“屋里就這一個了,皇上將就著坐。”
“無礙,我坐會兒就走。”李璟垂眸,將手放在雙膝上,局促地摩挲了幾下膝蓋。
柳安予落回座位,給顧淮掖了掖被角,語調輕微,“皇上日理萬機,此番前來,定不是敘舊。”
“什么都瞞不過你......”李目光灼灼地看了柳安予好一會,在腦中組織著措辭,謹慎開口,“前朝江州匪患一案,顧淮幫李琰一黨遮掩;我假死時,他借求和之名,送先生去當人質;先皇駕崩那日,李琰的私兵......也是顧淮上下打點,放進來的。現在余黨已清,只剩他,我還拿不出主意。”
他深深地看了柳安予一眼,深邃的眼窩中眼珠澄明,“我近日,已經收了好些折子,要將他與李琰判為一罪,株連九族,賜刑凌遲......我去查了,他已被除出族譜,你們二人,也已和離......”
“所以,你要我放棄他嗎?”柳安予泰然自若,指尖輕輕撫過顧淮的手掌。
“你知道的,沒有他,你不可能將李琰逼死。”柳安予沒有看李璟,唇角卻泛著淡淡的酸澀,看得李璟心疼,“他以身入局,如今,竟還要將他凌遲,才能保全局面。”
“......他算到了的。”李璟的眸中帶著愧疚,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再說,我們沒有和離。”柳安予頓了頓,抬起眸眼色如霜,“你有什么證據,證明我們和離?和離書還沒有上交官府,也并未更改戶籍,株連九族不是嗎?那皇上,就連著臣一起凌遲好了。”
李璟激動地站起來,眼中震驚無以復加,“安樂,你這是在逼我?!”
柳安予眼神堅毅冷漠,仰著頭看著李璟,下頜線條緊繃緩緩開口。
“臣,要他活。”
“你這是在威脅朕?!”李璟眸中慍怒,聲調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