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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安予冷笑一聲,“呵,他才不蠢?!彼π溥M屋,費力搬起倒得四仰八叉的書案, 灰塵登時騰起來,連嗆柳安予好幾下。
青荷埋怨地哼了櫻桃一聲,“你傻啊, 他說不是就不是?這南街就兩家學(xué)堂, 咱們都出去了, 這又沒人看見。既沒證據(jù),自然是他說什么就是什么?!毖粤T, 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愣著干嘛, 還不快進去幫忙!”
“啊,哦哦!”櫻桃自己打了自己腦袋一下,心里暗暗罵自己,連忙進去幫柳安予。
忙活到后半夜,三人把書案再一個個擺好擦凈,被砸斷了的筆桿換新,柳安予借著皎潔的月光,坐在門口狠狠擦著牌匾上的腳印。
不知是不是帕子沒有擰干,牌匾上的水漬越擦越多,直到柳安予眼前模糊,她才意識到。
不是帕子上的水。
是淚。
櫻桃拍了拍秉燭擺毛筆的青荷,秀眉微蹙,擔(dān)憂地往門口指了指。
青荷一愣,卻見月光灑在她削薄微微聳動的肩上,淺藍(lán)的素袍沾染灰塵,皺皺巴巴。
櫻桃想去安慰一下她,卻被青荷一把拉住,輕輕搖了搖頭。
柳安予死死咬住下唇,眼神倔強固執(zhí),拿袖子蹭去淚珠,一遍遍擦拭將牌匾擦得光潔如新。
等到她起身,臉上的淚痕已經(jīng)干涸,看不出一點憂色,惟有唇瓣一點殷紅。
“明早再掛牌匾罷,忙了一天,你倆快去歇息?!?
櫻桃還想張口說什么,只覺得手腕被人握住。
青荷淺淺微笑拉走櫻桃,“哎,郡主您也早點睡。”
門閂落好,貓玉玉將自己盤成一個毛球,窩在柳安予懷中沉沉睡去,空蕩蕩的玉珠堂,只留一人一貓呆坐。
月過竹隙,鋪堂門,如影如紗。
還未入冬,柳安予卻覺得已經(jīng)寒涼徹骨,她登時有些呼吸不暢,輕手輕腳將貓玉玉放在擋風(fēng)的地方,給它蓋了層薄毯。
柳安予亦步亦趨走到窗邊,她屋子的位置高,偏南,推開窗子的時候正巧能碰到前來串門的竹葉。風(fēng)吹得葉子沙沙作響,冷風(fēng)割著她的臉頰,將她的袍子吹得鼓起來。
從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玉珠堂門口的臺階,上面爬著點點小巧的綠色苔蘚,此刻萬籟俱寂,柳安予想起曾看到的一句賦。
砌苔點點青錢小,窗竹森森綠玉稠。
此時形容得正當(dāng)好。
柳安予此生最慶幸的事,就是可以讀書識字,明理治學(xué)。筆墨喉舌勝劍戟,她救得了她的老師,也求得了為天下女娘翻身的機會。
從前她想學(xué),卻沒人肯教,如今她來教了。
可為什么,沒有人肯學(xué)呢?
柳安予一時迷茫起來,她不知道自己還該不該堅持下去。
唇瓣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登時,讓她清醒。
她為那一瞬產(chǎn)生的灰暗想法感到羞愧。
楣板上血印的公告,曾經(jīng)承下的事,在這一瞬間,她都想了起來。
她不再糾結(jié),裹緊身上單薄的袍子,將窗子關(guān)好,點起燭火。
微弱的燭光將書卷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字字句句讀進去,將自己的見解寫到空白上,蠅頭小楷擠在一起,卻也不失工整。
燭火燃了一夜。
次日一早,柳安予叫柏青將牌匾再掛上去。
從顧府借了幾個府衛(wèi)來看著大門,這才帶著青荷和櫻桃離開。
翰墨堂已經(jīng)開始考核選人,李琰雖覺得這是一場必勝的局,面對柳安予,卻并不敢掉以輕心,便突擊考核,評級定分,將成績低的那批從學(xué)堂的的名冊上除去。
柳安予路過翰墨堂的時候,李琰正在趕人,輕蔑地盯了柳安予一眼,抱著胳膊得意地走回去。
勸不動尋常人家的小女娘,柳安予便只能將目光放在閨門小姐身上。
她不多走動,與許多貴女只是點頭之交,放下姿態(tài)一家家拎著禮物拜訪,卻只得客客氣氣地喝了一盞茶,無功而返。
她站在大街上,人流在她眼前漸漸模糊,她第一次對一件事感到如此無力。
青荷找了路邊一個小攤,要了三碗茶水,碗沿粗糙,茶卻濃香。路人偶爾投來探詢的目光,看著坐在一群粗布麻衣的百姓中,衣著光鮮的三人。
柳安予灌了一肚子茶水,此刻也沒心思再喝,見櫻桃渴得已經(jīng)顧不上形象,咕咚咕咚捧著碗灌,便伸手將自己的那碗推了過去。
“不,唔,不用不用......”櫻桃受寵若驚,連忙尷尬擺手,“奴婢其實不渴,不渴的。”
“我喝不下,勞你幫我分擔(dān)了罷?!绷灿铚厝岬爻读顺蹲旖?,轉(zhuǎn)開眼,神情低落地支著下頜出神。
櫻桃聞言,才怯怯端過茶碗,不敢再放肆地喝,捧著碗邊小口輕啜。
“小二!”柳安予甩甩頭,試圖將腦中的壞情緒甩出去,郁悶地問道:“有酒嗎?”
小二搭著汗巾,連忙躬身過來,“有,有,就是只有黃酒,不知客官您喝不喝得慣?”小二見三人衣著樸素,料子卻是上等的好料子,便細(xì)心問道。
柳安予很少喝酒,自然也不知道黃酒和平日家里的酒有什么區(qū)別,只是一味地擺擺手,“要二兩。”
“郡主!”青荷眼睛瞪大,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