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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忱連連點頭,眸子有一瞬渙散,像是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又寫。
【吾家中獨子,寄予厚望,常嚴苛管教。】
【雖,學有所成,卻性子冷淡,不太親人。】
【吾經此事,必會牽連吾子仕途。】
【愧不能已。】
顧明忱的眼睛又濕潤起來,他躬下脊背,用另一只手拖住手腕,才堪堪抬起。他的速度越來越慢,寫的字也越來越沉重。
【吾此去江州,早早感悟此趟兇險,便備好休書,且請族中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將吾除出族譜。】
【罪不連子女,禍不及家人。】
【臣深諳此道。】
【臣已脫離顧家,千錯萬錯,一人承擔。】顧明忱緩緩俯下身,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響頭。
【臣請郡主,庇佑顧家。】
李璟一腳踏在他面前,塵土飛揚,顧明忱錯愕抬頭,卻見李璟臉色黑得滴血。
“你干什么!”柳安予甚至推不動他,臉色難看地質問。
“是你想干什么!”李璟頭一回在柳安予面前冷臉,“一個左相還不夠嗎?你難道還要再承一個顧家,再背上幾個甚至十幾個人的命往前走?顧明忱求你,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命重要,為了左相,你不可能袖手旁觀。”
“他這哪是求,分明就是威脅你!”
李璟說得不錯,只要能救下左相,幫個顧家,不過是柳安予順手的事情。
但李璟千不該萬不該,將此事挑明,柳安予的眸子登時暗了下去。
“你想做女官,我不攔你,我甚至為你驕傲,因為我知你本該如此。”李璟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他看著柳安予不解的眼神,忍不住冷聲勸,“可左相、顧家,哪一個是你本該承的事?何必將自己牽扯進去,置自己于風口浪尖。一旦走錯一步,就是長公主殿下再疼你,也救不了你!”
“所以,你覺得我該如何?”柳安予的眸光揉成碎影,銳利地刺向他,“我這人,最是知恩。左相不承認我是他的學生,可家塾仍許我聽,未曾怠慢,這么些年的教誨言猶在耳,我合該忘嗎?他也曾教過你,忠孝禮義、廉恥悌信你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修常,我需要顧明忱的命,我要他的證詞!”她聲音不大,卻從骨子里透出冷寂,言語傳到李璟耳朵里,徹底寒了他的心,“多少人盯著他,盯著顧家,不是因為他們本身有多大價值,而是因為他們是棋盤上最關鍵的一子。”
“但沒人先動。因為他們舍不得用太多棋子圍住,將子吃掉。”她神色淡然,黛眉輕挑,伸出手緩緩將怔愣的李璟推開,“但我舍得。”
“李修常我告訴你,這顧家我柳安予管定了!”柳安予向來吃軟不吃硬,竟也說了狠話,“若你不愿幫,那就此便橋歸橋路歸路,擱開手一拍兩散!面上,我還是你的安樂妹妹,敬你一聲璟哥哥,旁的,我不會再多說。”
第18章 18 慎刑司
“安樂!”李璟隱忍地想去抓她的袖緣,卻被柳安予刻意躲過,絲滑的緞面從他掌心溜走。
抓空的瞬間,他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澀感從胸腔蔓延開來,他呼吸一滯,怔怔愣在原地。
“我可以庇佑顧家,但我要你咬死了,與左相毫無瓜葛。”柳安予嗓音清淺,卻冷到不容置喙,“在庭審時,不要承下任何罪名,指控二皇子濫用私刑、屈打成招。旁的,不管誰問,都不要說。”
顧明忱緩緩垂首,俯身應答。
似是為了讓柳安予放心,抑或是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聲,顧明忱顫抖著嘴唇,忍著疼痛開口。
“臣——領命——”
他見骨的手疊在一起,污糟血痂附著在他的皮骨,忍不住瑟縮。
柳安予忍不住移開眸子,語氣淡淡轉身,“......走罷。”
兩人出了慎刑司,一路無話,真就似柳安予所說,就此擱開手一拍兩散。先前柳安予想出的計謀,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李璟不支持她,便也沒了告知的必要。
分開時李璟還想挽留,柳安予卻不給他機會,利落放下遮簾直奔昱陽宮。
*
“柳安予!你好大的膽子!”一只雕荷暗刻水龍紋的茶碗砸在柳安予身側,瓷片四濺,長公主氣得在宮中跺腳,將手邊茶碗砸向她。
“殿下,安樂知錯。”柳安予跪在堂下,面若含冰,她脊背筆直,語氣平靜地回話。過堂風吹起她的袍角,整個人清冷又矜貴,偏偏,倔驢似的脾氣。
長公主見她這樣子就來氣,屏退宮內的侍婢,只留了一個知心的巧蓮在身邊。
長公主用手指指著她的腦袋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隔著牢門你怎么問,本宮都不管你!可一旦開了牢門,私自審訊,你有幾個腦袋供他們參?喉舌筆墨似剜刀,你哪是拿你的命去賭?你是拿本宮的心去供他們剜!”
柳安予垂了頭,抿唇斂眸不知所措,她并不擅長安慰人,白生生的肌膚渡著淡淡的紅暈,小鹿似剔透的琥珀眸看向長公主,這已是她最大限度的示弱。
“殿下。”她音調輕輕,伸手想去抓住一點長公主的袍角,卻被長公主狠心一躲。
柳安予張了張空落落的手,默默斂衽收回,她規矩跪好,神情嫻靜,“殿下罰安樂罷。”她稽首聲音提高,“安樂決計不會連累殿下,擾殿下煩心。要打要罰,殿下盡管罰來。”
“你!你!”長公主火氣涌動,從巧蓮手里抽出戒尺,高高舉起的手顫抖,看著柳安予的樣子卻怎么都不忍心下手。
“殿下!殿下!郡主身子嬌弱,禁不住打啊!!!”巧蓮連忙跪地求饒,攔著長公主。
長公主的眼眶紅了一圈,聲淚泣下,“好一個‘盡管罰來’!你咬定了本宮舍不得不是?你,你!你叫本宮拿你怎么辦?!那群腌臜貨踏上門來要人,本宮交是不交?”
“殿下。”柳安予抬起頭,“您就交了我出去。”她仰頭,神情倔強。
“你放什么屁!”長公主氣得轉身,咬牙切齒罵道。
“安樂沒說笑。您罰了我,就交了我出去。”柳安予跪著往前靠了幾步,膝蓋碾過碎瓷眨眼便見了血,赫得長公主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