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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目交匯,長公主突然聽懂了柳安予的言下之意。
長公主再狠罰,也總好過把柳安予丟出去,叫旁人來罰。
“左不過,是些皮肉之苦。”柳安予說得輕巧,她的聲音平淡而冷靜,落在長公主耳朵里,卻如冰錐般寒涼。
長公主怔怔看著她,下意識輕輕搖頭向后退去,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還是巧蓮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不至于失態。
“你是篤定了,本宮不會坐視不理是不是?”兩行清淚滑過臉頰,長公主無語凝噎,說話帶著哭腔,拿著帕子的手用力捶著胸口,“你是要本宮的命啊啊啊——”
成串的淚珠撲簌簌滾了下來,長公主靠在巧蓮懷里泣不成聲,柳安予咬了咬唇,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長公主憐惜地捧起她的臉,看她眼尾將落未落的淚珠,泛紅的眼眶,卻又兀自倔強。
她知道她的孩子,生性倔強,她氣她的安樂,不把自己當回事兒;她氣她的安樂,為了勞什子左相、顧家,要受這平白的苦楚;她氣她的安樂......不,不是氣,她是疼惜。
可她也知道,今日這罰若是不給,交由外人,不知道要怎么將她作踐到泥里。
她這罰,只能狠,不能輕。
“我苦命的孩子啊啊——”長公主將她摟在懷里抽泣,哭了良久,才有氣無力地吩咐一句。
“巧蓮,傳人,行以笞刑......責一百。”
尾音漸弱,此言一出,長公主宛若失魂一般。
“殿下——”巧蓮涕淚橫流,她看著柳安予在昱陽宮長起來,哪里舍得責罰。
“巧蓮姑姑!”柳安予拉住她的衣袖,輕輕搖了搖頭。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長公主,眸底帶著感激,她又轉過來沖著巧蓮說話,聲音清淺,“姑姑,去罷。”
侍衛排站兩側,昱陽宮大大小小的侍婢都被傳來,柳安予靜靜跪在大殿中央,身量清癯,殿內昏黃的燭光將她眉眼照得模糊。
沉香繚繞升起,三尺五寸長的笞杖,二寸寬,橫過去顯得她肩背更加削薄。
“打。”長公主站在堂上,面若含冰,搭在巧蓮臂上的手卻忍不住縮緊。
打在孩兒身,疼在父母心。
一聲聲沉悶的笞杖杖身聲響起,長公主心疼到不能呼吸,胸膛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終于忍不住地別開臉低泣。
旁邊侍衛婢女赫得噤聲,昱陽宮中,只杖聲愈發響亮。
侍衛沒有收力,杖杖卯足了勁打過去,一杖下去,柳安予悶哼一聲,額上汗如雨下。
她咬緊牙關,眉頭蹙起似能打結,偏偏一聲不吭,原本扶在膝上的手一瞬攥緊,死死抓著袍子忍耐。
一下,兩下,三下,墨色盤銀的袍子漸漸殷深,笞杖上沾了刺眼的血色,旁人都不忍再看。
“啊!”一聲短促地呼喊從柳安予唇邊溢出,她面色慘白如紙,唇瓣殷紅,是她咬破的血。
她大汗淋漓,鬢邊碎發緊貼在她清絕的臉蛋上,美得驚心動魄,像冷風中摧殘的乍眼的梅,孤傲又明艷。
她忍不住躬下身,用雙臂堪堪支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視線漸漸模糊。
“安樂嗚嗚,我的安樂啊啊——”長公主再也忍不住了,被巧蓮扶到座位上,掩帕慟哭。
柳安予被打一下,她心便疼一下,整整六十杖下去,柳安予一聲短促呼喊,讓她徹底繃不住了。
侍衛的笞杖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不知是該落還是該停。
獨柳安予掙扎爬起,伸手顫顫巍巍抓住一節發帶,咬在嘴里,倔強地發出悶悶的一聲,“打!”
她纖長卷翹的睫毛凝著霜雪,琥珀眸泛著流光,笞杖高高舉起,用力地打在她背上,登時皮開肉綻。
她長這么大,長公主護她疼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重話也未曾說過幾句。
今這一遭,長公主心都要碎了。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柳安予本不想哭,不摻雜任何情緒,僅僅是宣泄,將皮肉之苦狠狠宣泄出來!她的淚如掉了線的珠鏈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忍不住發出嗚咽。
卻沒人再敢停,已經打到這個地步,一旦停下,便是前功盡棄。
最后一下,“邦”得一聲結結實實地打在她背上,她一瞬失力跌倒,像殘破的布偶一般。長公主一聲驚呼,失態地從堂上向她跑來,顫抖著手輕柔將人托起,哭得泣不成聲。
“傳,傳太醫!”長公主緊張到結巴,話音未落,卻感覺到柳安予輕輕拽住她。她低下頭,見柳安予慘白地扯了扯嘴角。
“不,不要,不要疼惜我。”
她唇瓣嚅囁,將長公主拽近,附在她耳邊氣若游絲地吐出一句話,“遣我回去,自有,府醫為我治傷。殿,殿下,您若疼惜,安樂就白挨打了。”她抿唇一笑,本是安慰,卻叫長公主哭得更加厲害。
“好,本宮就當了這個壞人。”長公主又氣又心疼,卻仍縱著她,最終放開手眼巴巴地看著她離開。
她腿都軟了,感覺整個人走在棉花上,沒有著地。
她強撐著回府,身后傷口在馬車的顛簸下,涌出鮮血。
青荷、櫻桃不知發生了什么,攙著柳安予下來,無意一瞥,被她背后的傷嚇得驚呼。
手忙腳亂將人抬進屋里,府醫連忙為她治傷。
柳安予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眼前漸漸模糊看不清人影,她趴在床上,手伸向一個茫然的方向。
恍惚之間,她好像看到了扮成侍衛混在人群中的顧淮,眨眨眼,眼前驟然一片漆黑。
“郡主暈過去了——快——”
顧淮沉眸看向榻上重傷的人,心口突如其來的尖銳疼痛,像利刃一刀一刀剜進凌遲,又深又重,窒息般地悶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