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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安趕回家時,身上還穿著商演用的齊胸襦裙,妝也未卸,膚色比剝了殼的荔枝還白,柳葉眉,額間一點紅,幾縷發絲凌亂,反襯得人嬌俏、惹人憐惜。
不合時宜的美貌是累贅,也是容易招致旁人不軌之心的禍端,推搡間,她的衣服險些被人扒下,鄰居找來的警察及時登門,她才避免“賣身還債”的命運。
那次江遇也在,和她一樣的年紀,只是他高二就輟學,跟一幫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收收保護費,上門催債卻是第一回 。
也因道行淺,沒見過這樣的混亂場面,江遇就和活死人一般杵在門邊,有人喊他,他才給出些反應,下意識拉拽了把試圖上前保護外孫女的林薇霞,差點讓人受了傷。
自那天起,江遇就退出了小團體,頻頻出現在葉芷安視野里,他不僅跟她道歉,也會給林薇霞買一堆超出他經濟承受能力的補品。
這些東西一開始和他這個人一樣,通通被葉芷安拒之門外,實在煩了,就默認他狗皮膏藥般的存在。
后來葉芷安還聽人說自己在北城上學這段時間,都是江遇在照顧林薇霞。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原諒江遇的“一時失足”,更別提不計前嫌地信任他,現在她只要一見到他,她就會開始擔憂他對她們的照顧并非是為了補償,或者說彌補當年犯下的錯誤,而是另有圖謀。
陳舊的時光被撕開,葉芷安遍體生寒,林薇霞不顧身上的傷,用力將她攬進懷里,“昭昭啊,外婆不是要你原諒他們,只是想讓你往前看,不要停在過去的某一段時間里,拿別人的錯誤耿耿于懷一輩子,這樣到頭來折磨的還是自己。”
葉芷安輕聲應了句:“我知道了。”
二樓各個房間受損情況不嚴重,葉芷安簡單整理了下,潦草吃完午飯后,繼續收拾一樓客廳和廚房的狼藉。
林薇霞想來幫忙,葉芷安不肯,找鄰居借來一唱戲機,給她放京劇和黃梅戲聽。
林薇霞一心二用,邊聽邊提醒她注意手。
滿地的碎片殘渣看著實在礙眼,葉芷安沒忍住抱怨了句:“哪家放高利貸的大過年還來討債的,這不存心不想讓我們過個好年嗎?”
轉瞬聽見院門被推倒的聲音,混進來一道雄渾男嗓,“是我家放高利貸的,怎么了,小姑娘這是不服氣?這么能說會道的,怎么不見你把本事用在掙錢上?要我說,你要是能早早替你那不成器的爹還完債,我也犯不著大過年的趕著來讓你們不痛快啊。”
葉芷安放下掃帚,“今年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你們急什么?”
“這不是提前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她表情冷了下來,“托你們的福,家不像家的,我外婆也受了傷,這就是你之前說的'以德服人'催債手段?”
老楊掛著虛情假意的笑容,“新來的出手確實沒個分寸,傷著了你外婆,還請多多見諒,這樣,房子里損壞的東西修不好的我們照價賠償,當然也可以直接用來抵債,至于這些破窗戶、破門,今天下午我就找人來給你們補上,你們覺得怎么樣?”
這人上門催了近十年的債,一次比一次會說漂亮話,背地里的狠辣手段卻是層出不窮,葉芷安看破不說破,在心里學著蘇念吶喊起:妖魔鬼怪,退退退!
葉芷安以為老楊只是隨口說說,結果下午兩點不到,他還真找來幾個木工,到處修修補補,第二天中午正式完工。
兩天后,林薇霞腰不怎么疼了,將做好的旗袍交到葉芷安手里,“這是你秦老師拜托我做的,你現在去送給她。”
葉芷安看著光禿禿的面料,“這不是還沒有完成嗎?”
“我只負責裁剪縫合,至于刺繡紋理,你秦老師想自己一針一針鉤出來。”
她哦了聲,將旗袍裝進袋子,循著記憶里的路線敲響秦之微家門。
沒人應。
秦之微在電話里說:“我人還在市集,你先進屋坐會兒,大概半小時我就能回去。”
葉芷安應了聲好,等對面掛斷后,將手機放回口袋,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了會,忽然想起那年紅梅下的雪和人,如出一轍的清絕冷傲。
困意來襲,她抱著袋子打起盹來,睡得淺,被落葉掃地的動靜驚擾到,猛地一怔,還沒緩過來,又被嚇了一跳。
紀潯也就坐在她對面,懶散托著下巴看她,她差點溺死在他柔煦的目光中。
溽熱的水汽撲過來,一霎工夫,連她的眼都潮濕得不成樣子。
“你怎么在這兒?”
其實在她回孟溪鎮的前一晚,他們有通過電話,她告訴他明天早上她就會回夢溪鎮,未來有段時間看不到他了。
她不信他聽不出她話里的低落,偏偏他只簡單地回了四個字:“誰知道呢?”
她的思緒沉浸在他輕描淡寫的口吻里,徹底忽視這話背后可能代表的含義,現在回想起,他當時是存了幾分心思逗她的。
紀潯也撥開她頭頂的枯葉,“想見你就來了。”
參雜著假意的真心最能迷惑人的心智,葉芷安心臟狂跳,唯恐被他聽到,忙不迭起身,退開兩米。
紀潯也覺得她這反應有些奇怪,正要開口,一道女嗓插了進來,是秦之微回來了:“昭昭,等很久了吧?”
紀潯也知道小姨在刻意無視自己,也不惱,提唇笑了笑,“你外甥這么大的人,你是一點兒都看不到啊。”
秦之微這才斜眼睨他,“之前不是還說不回來了,怎么就改變主意了?”
葉芷安心里有鬼,突然被自己口水嗆了下。
秦之微拍拍她后背,同時遞給紀潯也一個“你的事待會再說”的眼神,“昭昭,我們不理他,先上樓。”
秦之微目前一個人住,兩間臥室并做一間,顯得面積很大,布置很像民國時期的大小姐閨房,復古家具,木雕工藝精致,空氣里飄散著若有若無的脂粉香。
很久以后,葉芷安才知道曾經的秦家顯赫一方,二十世紀末才日漸式微,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借良好的名聲底蘊,不少豪門世家前來提親,其中就有北城紀家。
紀潯也父母結婚沒幾年,秦家出了事,一落千丈,紀家唯恐惹禍上身,不僅沒有伸出援手幫扶一把,暗地里還動用各種關系,逼迫秦家離開北城。
秦晚凝和秦之微姐妹并未跟隨主家一起搬移內陸城市,而是去了江南,一直到秦晚凝自殺離世,秦之微也沒有離開夢溪鎮,一個人化身成浮萍,在碧波里飄搖。
葉芷安把袋子遞過去,“秦老師,這是外婆讓我給你的。”
秦之微接過,拿出旗袍,笑著說:“你外婆這手藝是真的好……對了昭昭,樓下那人你還有印象嗎?你們以前見過的。”